第25章
“我不会陪你找记忆。”
应拾秋这话甩出来时,硬邦邦的,有些不近人情。
“为什么?”楼庭的眉头拧了起来,“我查过了,你妹妹有心脏病,需要持续手术和昂贵的医药费。我不信你不缺钱。”
“你调查我?”
应拾秋眼皮一撂,黑沉沉的眼珠里带点冷光。
“对不起,我只是……”楼庭立马对自己的冒犯表达歉意,“想弄明白我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。”
“你都忘记了,还重要么。”她垂下眼,声音轻飘飘的,“只是睡过的关系,够明白了吗?”
“不,我知道不止。我们共同在台大求学,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,但我猜测,一定是真心喜欢过才会在一起吧?”
应拾秋恍惚了一秒,“所以你只知道这些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既然都忘了,就别回头找了。各过各的,对谁都好。”
说起这话的时候,她脸上有层倦色,稀薄地卷着一丝苦楚。
楼庭心里莫名被蜇了一下,“我过得不好,你应该也过得不好。更何况——我能忘,你呢?你真能吗?”
“我当然可以。”她不假思索,“老实说,一开始我看到你的时候,还有些恨你。”
“为什么恨我?”
“恨你不但忘得一干二净,还有新欢,有名有利,活得风生水起。我呢?”
她顿了顿,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是那种最便宜的红妈宫,“我还是老样子,不,比老样子还坏。”
“现在不恨了吗?”
“恨不动了,”她吐了口气,“我想放过我自己。”
楼庭顿了顿,“其实我也该恨你的。”
“恨我?”应拾秋的笑里有些稀奇,“凭什么?”
“不,是一些说法迫使我去恨你,但我似乎做不到。”她迷惘地看着她,“应小姐,过去对我来说,就是一团迷雾,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剥开,你好像才是我破局的关键点。”
“什么意思?你大可以自己着手调查。”
“如果一个人活在虚假的认知里,一旦发现有谎言,她便不会再去信任那些她该信任的人。”
应拾秋一怔,“你是说,有人骗你?”
楼庭不答,却是默认。
“所以这就是你找我帮你找回记忆的原因?”
“是。”
应拾秋哂了一声。
以为是一种接近爱的本能,神话一样,浪漫的,能超越记忆和逻辑。到头来,还是为了她自己。
“三百万。”应拾秋忽然报出一个数字,直直看向她,“你也给吗?”
“可以。”她应得十分干脆,“但我有个问题,我们当年那么好,为什么分开?”
应拾秋沉默。
楼庭追问:“是你出轨导致的吗?”
“出轨?”她像是没听懂这个词,重复了一遍,旋即似是猜到了什么,认命地哼笑,“也许他们没骗你呢?我就是这种人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直觉。你身上没有那种气质。”
“三十二岁的人啦,还信这种虚无的东西吗?”她掐灭烟头,“两个月前在酒吧遇见你女朋友,我看你眼里全是嫌弃。”
“对不起,当时是我太刻薄。”
“又为什么改观?”
“或许过去的记忆早就长在我身体里……虽然现在想不起来,但我知道,应小姐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这话就像跟我说,你能保证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一样,毫无说服力。”
楼庭沉默了片刻,眼神变得有些悠远。
“我总会想起一些碎片……毫无逻辑,但总有一个影子在里面。很熟悉,可我……看不清她的脸。”
“都是些什么碎片?”
“可能是关于你……”
“小秋。”
一个声音横插进来,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,林靖姿缓步走来,手臂暧昧地环上应拾秋腰间,“和楼导叙旧呢,怎么不叫我?”
对话被硬生生切断。
林靖姿言笑晏晏,目光在应拾秋身上一转,顺手解下自己的披肩,不由分说地给她披上,还帮她捋了捋长发,故作温柔地开口。
“宝贝,穿这么少,不冷吗?”
按理这种场合该避嫌,这举动却大胆得近乎挑衅。
上次她们不小心闹上热搜,虽然相关资讯被压得干干净,但总有人会记得,譬如旁边时刻关注着这边的乐妍。
应拾秋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,拉开跟她的距离。
压低声音,带着恼怒。
“你疯了!”
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,也不在乎林靖姿的。
但她怕这些风流韵事传到台南,传到家人的耳朵里。
“害羞什么?”林靖姿轻笑,目光转向楼庭,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兴味,“楼导又不是第一次见我们亲密了,对吧?”
片场休息室里急促的喘息,交错的身体,衣衫不整的两个女人……这幅画面突兀地出现在楼庭脑海里。
她对林靖姿这个人,本能地缺乏好感。
于是她难得冷声警告:“林老师,珍惜星途。这里是公共场所,很多双眼睛看着。”
“是哦,多谢楼导提醒。”她假模假样摊手,笑容讥讽,“毕竟我不像楼导有个好爸爸,勾勾手指,资源和钱就都来了。”
楼庭脸上礼貌的笑容没变,眼神却冷了下去。
“不论我是否借了父亲的力,林老师倒是不必太过羡慕。听说您背景也不简单?”
她压低声音,只容三人听见。
“当年您母亲那件事,可是被硬生生压下去的,现在没人敢提,但不代表没人记得。经纪公司大概明令禁止您去探视?林老师这真是孝顺,算不算踩着妈妈的脊背爬上来的?”
提到母亲,林靖姿脸色骤寒:“楼庭。”
她眉梢一挑:“有事?”
林靖姿目光死死盯着她,看了半晌,才挤出一个笑容,“如果你对过去那么好奇,随时可以来问我。我一定……知无不言。”
“这世上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的太多了。”楼庭迎住她的目光,“我只信自己看见的,就不劳林老师费心。”
林靖姿抬了抬下巴,不再纠缠。“时间不早了,既然应酬完了,就走吧。”她对应拾秋说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,“今晚去我那儿。”
说完,她转身便走。
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应拾秋下意识看向楼庭,对方递来一张名片,温声道:“想好了,随时可以联系我。”
她犹豫半秒,还是接过。
回去的车里,气压低得可怕。
应拾秋靠着车窗,一言不发。
林靖姿斜睨着她,“刚才跟她聊了什么?”
“她对自己的记忆有疑惑,问了些旧事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记住不如忘记。”
林靖姿低低哼笑一声,抬起她下巴,眼神渐冷:“你倒很为她着想。”
应拾秋垂眸不语。
“不过我也能理解你,你是怕她想起来以后,查到你跟许宜霏的事情吧?毕竟……跟她的好朋友搞到一起,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。”
应拾秋脸色一僵。
“哟,宝贝的脸都白了?”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,像一只小虫,一点点啃食残留的意志,“是因为太在乎了,才会怕成这样,对不对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呵,又要说只爱我的假话了吗?”林靖姿猛然加重力道,用力收紧,“应拾秋,我根本不在意你是不是真的爱我,知道吗?所以这种假话,还是拿去骗别人吧。”
“那你何必把我囚在你身边?”
“是你自己选的。”林靖姿冷笑,“什么时候挣够钱还清债,随时滚。”
“真的?”
“我骗过你?”
应拾秋便不再跟她争论,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哪怕她故意撒气,她也一副淡然的模样。
回到别墅,林靖姿将她推上床。
冰冷的指尖探入衣襟,惹得女人一阵颤。抖,面容有所松动。
“你不是生理期吗?”
林靖姿压着声音笑,“是我生理期,又不是你的。”
“禽。兽!”
“啧,这么夸我只会让我兴奋。”
应拾秋立马放软声线,“林小姐,我累了。”
狡猾,爱装,演技又十分拙劣。
林靖姿轻笑一声,“我什么时候在乎你累不累?”
“……”
看她停止反抗,一副待宰羔羊的顺从模样,林靖姿心情大好。
低下头,吻了吻她,像爱人一般在她耳边呢喃,“我听说,楼庭当初消失不是因为脑部手术呢,好像是有人对她……下了黑手呢。”
应拾秋一僵,“什么意思?”
话题停在一个关键节点,林靖姿没再继续,笑容像是早已看穿一切。
“看你,还是很在乎她,又为什么在我面前撒谎呢?”她绷紧了下巴,“真不诚实。”
“林小姐,请你告诉我。”
“行啊,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她语气放得很轻。
“勾。引我,什么时候有干。你的欲。望,我就告诉你。”
过去每一次,都是她占据主导,而应拾秋身上则鲜少有你推我往的回应。
偶尔几声喘。息也是生理本能。林靖姿知道,那不带有任何主观色彩,换成任何人,都可以发生。
灯光分明不够亮,她却垂下眼,要下床去关灯。
林靖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并不打算就此放过。
“不许关。”她抬起下巴命令,“我要看着你。”
看着她跪下来。看着她含。住自己的手指。
张开珠圆玉润的小嘴,咬进去。
柔软的舌,上下打着圈,用合适的体温包裹她。
那触感比任何记忆都要熟悉。
无数次,她坠进她的隧道里疾驰。
看着她长裙后面,裸。露的脊背,像一片雪山,连绵干净。攥住她,再从指缝里挤出来,成就一场海岸边的山脉迁徙。
待一切复原时,只留下她鲜红的指印。
“林小姐。”她沙哑的声音里,膨胀着一丝欲的吐。息,“这样够吗?”
这样够吗?
不够。
将长裙解开,再反手把搭扣推下。
让身体完全浸在灯光里。
只是站在那,双手托起它,也不必多说话。
半含眼帘,似笑非笑看过来,再不经意地舔舔唇皮。
这样够吗?
够了。
进去的那一刻,她会欢愉地攥紧她的长发,将脖颈和脚趾都绷成一条直线。
再痛苦地挤出三个字,我爱你。
而她会亲口告诉她一个残酷的道理。
我不需要爱,任何人的爱,我都不需要。
*
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,应拾秋背朝她,坐在床边看月亮。
身形不算太瘦削,却有几分疲惫之色。
林靖姿晃着红酒杯,两条笔直的长腿优雅交叠。
抬眼时,声音慵懒,“有人说她是七年前被人打成重伤才失忆的。”
那背影僵了一瞬,回过身来,“什么人动的手?为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,还在查。”
“你的消息可靠吗?”
“信不信随你。”
她抿了一口酒,似是想起什么。
“前几天,我寄了两张户籍复印件和你们合照给她……啧,她大概已猜到你们曾经多要好了,可惜刚才没拍张照,不知道她看见曾经的爱人在我床上发。浪的样子,会不会刺激得想起什么?”
“……”
应拾秋攥紧身侧的双手,“你到底图什么?”
这人不像爱她,也不像恨她,更像只是单纯针对楼庭。
“图个乐子不行么?”
“林靖姿,你到底跟楼庭有什么渊源?”
她轻笑一声,缓缓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。
“贱狗,谁准你连名带姓叫我了?”
应拾秋胸腔剧烈起伏着,却连瞪眼都不敢。
唯有胸膛起伏,昭示着她还有些脾气在身上。只不过,终究低她一等。
林靖姿满意得很,又笑了,脱下浴袍,换上衣服,走到边上化妆,看都不再看她一眼。
“晚点我还有拍摄,你先滚吧。”
*
法拉利驶抵目的地,楼庭没有立刻下车。而是在驾驶座静静坐了片刻,才推门上酒店。
来开门的是邱琢玉。
见到她时,小姑娘眼中掠过一丝惊喜,随即又转为不情愿,嘟着嘴问。
“你怎么来啦?”
楼庭扫了一眼房间,日子过得不算差。
开了间最豪华的套房,桌上堆满龙虾壳,门口还堆着限量款鞋盒,显然是这几天刚逛街买的。
“我爸让我接你回去。”
楼庭开门见山。
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冷淡,邱琢玉惊喜一化,脸也跟着板了起来。
“不想回,我不想再跟你住一起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。”
“要你管啊。”
说出口其实是想被哄的,但楼庭冷眉一蹙,“邱琢玉,你当自己还小呢,闹离家出走?”
“本来就是啊,谁要你多管闲事了!我看见你就烦。”
她转身进了屋,留给她一个背影,拒绝沟通。
楼庭也不想费口舌,直接拨了电话,叫来何容。
“你陪着邱小姐,她去哪你都跟着。我这边会再找一个助理。”
说完,她不顾邱琢玉在身后的叫嚷,转身就走。
即使听见哭声,也没有回头。
其实本该和邱琢玉好好谈谈彼此的关系与未来。
可她都是个没有过去的异类,又拿什么谈未来?
台北街头夜色浓郁,楼庭独自在晚风中游荡。
从灯火通明的商业区走到老旧的市场,空气里飘着小吃的香气。
润饼,花生冰,蚵仔面线。
明明每一种她都没吃过,喉头却不自觉涌过一丝熟悉。没来由的异样感,像水草一样将她紧紧套住。
一阵强烈的失落忽然袭来。
她明明什么都有,家庭、亲友、伴侣、财富、事业,却仍觉飘然如一把絮,轻的,没有重量,轻轻一扯,就飘走了。
这个世界很大,却没有一个角落能容下她。
也没有人能告诉她,她是真实在这个城市存在过的。
整个晚上,应拾秋都没有来电。
也没有任何人联系楼庭。
也许单凭那几句话,她根本就不相信她会给她一笔报酬。
回到空荡的家中,楼庭发了一会儿怔,拿起手机给编剧王玉茹发了信息,委婉提出想请对方帮一位朋友引荐下剧本的诉求。
当她提到“应拾秋”的名字后,对面沉默了好几分钟,打来电话。
“这个应拾秋到底什么人?你们一个两个都为她来找我,呵,有意思。”
忽然想起,上次酒会林靖姿确实带应拾秋见过王玉茹。
想来也是认识过了。
“不方便就算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对面沉吟片刻,“你说的事我会帮忙啦,不过最后结果,还得看制作人怎么说喔。”
“当然,我都明白的。”
“不过你放心,我看她有些才能,上次那个微电影的剧本质量也不错,只要是我推荐的,大概率不会拒绝。”
“谢谢玉茹姐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对方话锋一转,“庭庭,我这边还有个剧本,风格跟你挺搭的,要不要看看?”
“什么本?”
“是个文艺片,叫《气球飞走了》”
楼庭考虑了半晌,并不打算接,客套推辞,“姐,最近有点事,可能得晚些时候了。”
对方却不以为然,“没事,我先发你,你看看有没有兴趣。”
只是王玉茹没想到,她当天把事儿剧本给几位熟知的制作人看了,常年爱拍摄文艺片的制作人看完之后语气很不好。
“这个我拍不了。”
王玉茹纳闷道,“怎么,是什么地方有问题吗?我看这个剧本还不错的呀。”
“不是剧本的事。”
都是圈里混了多年的老人精,一听这话当然明白什么意思。
不是剧本的事,那还能是什么事呢?只能是编剧的事。
她立马就打了电话给楼庭,语重心长地跟她讲了实话。
“这位应小姐应该是得罪了什么人……我就说按理以她的才气,也不至于一直去写婆媳剧啦。”
楼庭怔住,“她能得罪谁?”
“这得问她自己吧。”
没等应拾秋打过来电话,楼庭先把电话打到她那边去了。
她语气平静,“有想买你的剧本。”
“什么本?”
“微电影的本。”
楼庭约了个餐厅见面。
应拾秋收拾一番,带着几分诧异前往目的地,餐厅里,只有楼庭一个人在。
“谁要买我的本?人呢?”
楼庭将两份合同放在了桌上,最上面还有一张支票。
“应小姐,这是三百万支票,我买下你的剧本如何?”
应拾秋愣了一下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应拾秋没动,防备道:“我可不认为我的微电影剧本价值三百万,你还有附加条件,对吗?”
“没错。”楼庭微微一笑,“还是前两天我跟你说的那件事,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。”
“你就那么想知道过去?”
“实不相瞒,一直有人在欺骗我,给我编造过去的记忆,并且混淆我对事实的判断能力,这种感觉令人很难过。”
说完,她诚恳地将支票往前推了一些。
“所以,应小姐,这是我个人请你帮一个忙,希望你能够同意。”
应拾秋拿过支票,看着上面清清楚楚的金额,只觉不太真切。
指尖一松,风卷着支票飘落脚边,她忙弯下腰捡起来,攥得紧紧的,这回才感到切实的拥有。
三百万。
一夜之间,她有了三百万。
就像一个人从平静的生活突然跌入谷底一样,她也再次从谷底一下走到了平路上。这种感觉实在是难以令人相信。
那天晚上,应拾秋不记得这顿饭是怎么吃完的,只记得出门时跌了一下,被楼庭扶住。
就像回到很多年前,在迎新晚会后台的洗手间里。
她踩着公主裙出门时,绊了一跤,被她刚好接住,“小心点。”
回万华路上,她恍恍惚惚地站在车站等公车。
刺眼的前灯照过来,她跟着前前后后的人群上了车,被一丝空调混合着汽油的味道包裹着。
公车摇摇晃晃,穿过灯河。
人车一站一站停靠,防摔把手在空中芦苇一般荡着,到最后,只剩她孤零零坐在塑料椅上。
应拾秋缓缓转头,看向窗外,外面的世界竟然不知不觉下起了雨。
玻璃湿了,窗外灯影模糊不清。
只不过天气不够冷,室内外温差不够大,她没法再像学生年代一样。
吹口气,起层雾,再在玻璃上画一个哆啦A梦,哆啦A梦后面躲着来接她的楼庭。
终点站到,她走下了公车,雨已经小很多。
路边摊支了起来,不少卖烧烤卖小吃的,还有臭豆腐,气味很重。她走到一家阿姨的摊位前,视线在油亮的肉串上来回扫视。
“两串烤牛肉,一串烤鸡腿吧。”
刚说出口,想了想,又改口:“算了,烤牛肉不要了,只要鸡腿。”
她拿着一串鸡腿,边走边吃,从狭窄昏暗的小路口一路到家,穿过好几盏路灯,穿过贴着广告的楼梯,一步一步,爬上六楼,开锁,推门。
“啪嗒”一声打开灯。
家里照旧是乱糟糟的一切,衣服袜子堆在一起,拥窄的沙发上什么都有。
她翻过好多次的剧本,胸罩,袜子,鼠标。
这些年她都很混乱,没怎么好好收拾过自己的住所,仿佛还等着有个人跟在她身后,捡起丢三落四的东西。
其实她习惯一直很差,坏毛病一堆,东西爱乱扔,还有顽强的拖延症。
稿子总捱到最后才有灵感,碗筷喜欢泡在水池里,衣服放进洗衣机就不再管……
以前这些都有人在给她善后,那人离开以后,她便永远留在了怔然的那一刻。
感情也不是一直很好,她们也会因为琐事吵架。
最后楼庭妥协,捂住她的眼睛不耐烦说:“睡吧。”
“我们睡一觉就会和好吗?”
“会吧。”
她不放心,立马睁开眼。
透过手指缝隙,窥见楼庭眼里无穷尽的气恼。
她小声说:“对不起,阿庭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明明我比你大两岁,是姐姐,却让你跟我一起过这么差。”
她的气也消了,“干吗这样说啊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亏欠你。”
“不亏欠,你在家里是姐姐,但在我这里不是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是我的爱人,唯一的爱人。”
当她还是她的爱人时,也曾热烈地活过。会在路边摘下一把野杜鹃,插进喝完的啤酒瓶里,灌满水,能漂亮好几天。
等再回首时,时间已经溜掉,墙角落灰的十几个空酒瓶,连标签都懒得撕。
第二天应拾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。
阳光落在她的被子上,将人照得暖烘烘,她慢吞吞支起身子,环顾这个拥挤的出租屋。
还是老样子,墙皮陈旧,地砖都是刷不掉的黄渍,天花板上还吊着尘灰。
明明照样廉价,可莫名就变得很有分量。
她简简单单收拾了一下,出门时把支票紧紧捂在口袋里,去银行把支票兑了。
一路走来,她东张西望,跟个特务似的。
回家路上,钱都放卡里了,稍显安心。
便买了个甜筒,边走边吃,吃到后面化了一手,忍不住对天骂一声,“靠北啦,都几月了,还这么热!”
正好收房租的老太太爬上楼,见她满面春风,还有点不习惯,“下个月房租该交了喔。”
“等我一下。”
她进屋去翻零钱,老太太顺势看进去,发觉这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沙发上原先乱堆的胸罩和内裤都不见了踪迹,连发霉的墙壁都被她一五一十去掉了。
老太太吓一跳。
“小姐,你是谈恋爱啦还是中邪咯,把家里搞这么干净?”
应拾秋没讲话,直接把房租给她,“这是三个月的,过段时间我要回台南,你就不要来找我了。”
“一口气给这么多,真中彩票啦?”
应拾秋难得挤出一个笑脸,说的话却仍旧不怎么客气。
“关你屁事啦!”
下午应拾秋在家炸花枝丸,酒吧老板一个电话打了过来,声音几近咆哮:“应拾秋,你又在搞什么?连续三天没看到人,全勤奖金不要了是不是?”
她立马关掉燃气,语气温软地撒谎:“姐,真的对不起……我脚又摔到了,医生说要再休几天。”
那边狐疑道:“真的假的?前段时间不是才摔过?”
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衰啊……你要不要看诊断书?”
“行行行,你来上班前记得去行天宫收个惊,这也太倒霉了。”
“好啦,谢谢姐,我一定去拜拜。”
吃饱喝足,她坐公车去找林靖姿,手一伸,不客气地说:“合同给我。”
女人正在看剧本,被她打扰,蹙紧了眉头,大有一副嫌弃她放肆的意思在。
“什么合同?”
“借款合同。”应拾秋甩过来一张卡,“我有钱还你了。”
女人没拿,只是瞥了眼那张卡,语气讽刺,“你哪来的钱?”
似是不相信她会一夜之间暴富。
“发挥你的想象。”应拾秋眉毛一挑,“卖腰子,或者又找别人借高利贷。”
看她这目中无人的态度,林靖姿诧异无比,叫助理过来去看看。
没多久助理回来,在她旁边耳语几句,这回不信都难了。
她咬牙道:“贱女人,一有了钱,装都不装了?”
应拾秋没所谓地摊手:“位置对调,你也会这样做的,林小姐,互相理解一下吧。”
“……”
看见她吃瘪的表情,应拾秋毫无动容,“合同可以给我了吧?”
哪怕对面再生气,却也只能交出合同。应拾秋没太高调,到了家才把合同撕毁,一把将所有旧日子都塞进了垃圾桶。
当初那三百万,是应拾秋跪着求来的。
起初尚能勉强忍受,可林靖姿阴晴不定的性子渐渐让她喘不过气。她不是没试过逃。
那次她好不容易坐上回台南的客运,车子还没驶出站,林靖姿的人就拦在了车门口。
女人将合同摔在她脸上,声音冷得像冰:“蠢货,别白费力气,你逃得出台北,也逃不出台南。”
是啊,她一家人都在台南,扎了根的。
那是她永远挣脱不了的地方。
更远的地方不是没想过去,可她连一张机票都买不起。
那段日子她肉眼可见地颓然,整个人都像是凋敝了。看着她这副模样,林靖姿却还要变本加厉地折磨她。
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,应拾秋竟有些恍惚。
阳光还很年轻。
这几年,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是靠什么活下来的。
林靖姿带来的那三年只是一角,还要更早,追溯到那个阴云连绵惴惴不安的雨天。
一群人踹开她家的门,气势汹汹拿着棍棒,“还钱!”
她愣在原地,“什么钱?”
“许宜霏欠的钱。”
“我也好些天没见到她了。”
“那这笔债,就由你来还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是她的担保人!”
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成了担保人。
直到找到多年前签下的那份合同,看清楚最后一页的内容时,才发觉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傻子。
签下名字的那个傍晚。
街边小店人声鼎沸,隔壁桌的醉汉在划拳,还有一桌男人在吹牛。
哄哄闹闹,许宜霏眼神坚定地告诉她说,那只是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。
她说小秋,快签吧。
她说小秋,谢谢你守住了楼庭的梦想。
她说小秋,我们一定会成功的。
后来她也消失了。
整个台北就剩下应拾秋一人。
*
再见到楼庭时,应拾秋还是问她,“你想好了要找回以前的一切吗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万一有什么你无法接受的事情呢?”
“不管什么样,那都对我很重要。”
她怔了一瞬,“你都忘了,怎么知道重要?”
“我不知道,但你一定知道。”
台北的秋冬依旧冒着热气。
应拾秋的出租屋藏在万华的老屋里,楼庭跟着爬了六层楼梯,旧铁门打开的一瞬间,冒出一阵霉味。
看着面前这个小却整齐的家,楼庭有些恍惚。
洗得发旧的被单,陈旧的桌椅,不再光亮的瓷碗,都给她一种莫名的亲切感。
她盯着门边的鞋柜看,上面放着一把钥匙。
钥匙很新,挂件却又旧又丑,是一只脏污的哆啦A梦,蓝漆磨得发白。
她有一只一模一样的。
只不过断了身子,只剩下一个头。
“这个我也有一个……”楼庭指了指它,面朝应拾秋,“护士说这是从我口袋里拿出来的。”
“那是我们以前住淡水时房子的钥匙扣,一人一把,”应拾秋顿了一秒,“后来找不到另一把,我还赔了房东四十块钱。”
她愣了愣,“我们当年……为什么分开?”
“没有分开,是你丢下我。”
“为什么我会丢下你?”
想起林靖姿那天的话,应拾秋终究还是没说出口。
“我不知道,我要知道也不会那么讨厌你了。”
楼庭失望地垂下眼,转头左看看,右翻翻,翻完才问:“我都可以看看吗?这里给我一种很强烈的熟悉感……”
“随便你。”
这间屋子很小,不过二十来平。
楼庭从没住过这么逼仄的地方,转个身都能撞到桌角。
看着干干净净,整齐划一,楼庭由衷地夸赞:“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,没想到你还很热爱生活,收拾得井井有条。”
“……”应拾秋没搭腔,只是古怪地看她一眼。
外边有一棵壮硕的芒果树,只不过对于六楼来说还是太矮,要在窗户边往下看,才能看到。
秋天的一场暴雨落下,将叶片打得响亮,敲在了树枝的窗上。
楼庭转了一圈,看什么都新鲜,最后坐在她沙发上,感觉身后什么东西有些硌。一愣,反手一抽,发觉是一份卷了边的剧本,名字叫做《淡水河与金鱼》
职业病迫使她立马翻开,开篇第一场就是一间小房子,一张桌子,一个女人拿着笔写写画画。
“她为她写情书,不像在写字,更像在作画。方方正正,一撇一捺,墨水在偏旁末端凝成很小的一个黑点,像凝结了她所有欣喜和激情的高光。”
尚存几分青涩的文字,连格式都不太对。
读到这里,楼庭一顿,感觉有些熟悉,刚要继续往下看,便感觉一道力抽了过来,剧本被应拾秋一把抢走。
“谁准你看了?很不礼貌。”
看着自己空掉的手,楼庭表情讪然,“你不是说随便我翻吗?”
“不包括这个。”她拿着剧本扭头便走,顺手塞到了枕头底下。
“放那睡觉能舒服吗?”
“要你管?”
楼庭忍不住笑了,“很早以前写的剧本吧,分镜都不会写,很菜诶。”
“你话好多。”应拾秋忽然恼火,把她扯起来,扔出门,“你回家吧,烦死了。”
这个女人脾气真怪,“外面在下雨诶!”
静了会儿,像是在给她听暴雨天,屋里仍旧一声不吭。
楼庭尝试说几句玩笑话逗她,“应小姐,没必要吧,我们好歹认识。”
“我给了你钱诶,连水都没喝一口,现在都是饭点了,你就把我放在这,一会儿饿死了真没关系吗?”
门还是关得紧紧的。
任楼庭如何扯着嗓子喊,女人都无动于衷。
直到楼下有户男人探出头,透过生锈的铁栏杆看她一眼,皱皱眉,“这位小姐,你真的很吵!”
楼庭连忙噤声,猫着腰满是歉意地说:“不好意思,不好意思。”
雨势太大,车打了半个小时都没有。
楼庭别无去处,只能坐在她家门口的楼道等雨停。
她家门很老很旧,有一个透明的口子,像窗户一样,没有锁。
楼庭就透过这个小口,看那个女人将小桌子收拾干净,经营着自己破烂但好像什么都没放弃过的家。
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,楼庭说不太清。
因为醒来的日子一直空荡荡,像只鱼一样,漫无目的地撞,她从没有具体地活过。
窗子里昏黄明亮,女人用个简单的鲨鱼夹夹住头发,泻了一缕下来,落到白皙的脖颈上。
褪去浓妆艳抹,就像凉白开,灌进渴了一天的人肚子里,会觉得生命异常可贵,连凉白开都是甜的。
喝不够,永远都不够。
她忽然不想再打扰她。
悄悄下楼时,雨已经小了很多。
有条胖乎乎的小狗扯住楼庭的裤脚,眼巴巴的模样。邋里邋遢,也不像是有主人的。
楼庭看了眼四周,蹲下身,柔声问它:“小狗,你想吃什么,我去给你买?”
小狗嘤嘤了两句,似乎在说随便什么都可以,我不挑的。
“那你在这不要走,等等我。”
说完,她小跑几步,穿过斑马线,走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,拿了两根火腿肠。
结完账出门,远远看到应拾秋端着一盆新鲜的饭菜下楼。
不锈钢破盆往地上一摔,饭菜哗啦啦倒了下去,红的绿的白的,什么都有,小狗就在旁边乖乖坐着。
女人懒得很,用脚一踢,饭盆便落在小狗面前了。
一点都不尊重狗。
看那人狗配合得十分熟稔的模样,楼庭总算知道那只狗为什么那么肥了。
半天没吃饭,现在已是饭点,家家户户都飘着香味,楼庭只觉得肚子在咕咕叫。
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火腿肠。
得,狗不吃,她吃。
回家路上,风雨停了。
她想了想,还是打了个电话给王玉茹。
“玉茹姐,我想了下,《气球飞走了》这个ip能加个编剧助理吧?”
“怎么,你想拍?”
“有点兴趣,顺便……想带个新手。”
“是应小姐吧?”
她打着哈哈,“还是瞒不过玉茹姐。”
挂断电话,到了家,门前站着个身影。
是邱琢玉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张嘴便是一声质问:“你是不是又去找应拾秋了!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!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入V啦入V啦![狗头叼玫瑰]小秋自由啦!小秋的好日子要来啦!
放心宝宝们这是长篇~[烟花][烟花][烟花]
第26章
雨后的积水睡在路面上,四处坑坑洼洼。
她穿着还很学生气的油亮小皮鞋,两颗眼珠子紧紧盯着她,写满几分愁和怨。
楼庭面色淡下去,问她: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
“我在这里等你很久。”邱琢玉没像往常那样闹,只杵在她面前,价格不菲的长裙被风吹得一胖一瘦的,“你一整天不在家,电话也不接,戏都杀青了,你能去哪?是又去找她了吧?”
身为女朋友,她有质问的权利。
楼庭点点头,“是。”
她愣了,转而表情爬上愤怒,“你怎么装都不装一下?哪怕是骗我,我也愿意信你。”
“我和她清清白白的,也没必要骗你,我就是去找她了。”楼庭扯了下嘴角,狭长的眼睛眯起来:“倒是你,为什么要执地认为她是一个很差的人,就单凭我爸那几句话吗?”
“不然呢?”邱琢玉皱起眉头,“叔叔有什么理由骗你?”
“这你该问他。”
“你搞清楚点,应拾秋是一个外人,”她胸膛剧烈起伏着,“叔叔一直怕你难受,才让我瞒着你,你生我气也就算了,凭什么生他气?再说了,跟那女人少接触你也不会少块肉吧?”
“什么都瞒着我我才会难受。”她有些疲惫地说,“你们到底在怕什么?怕我变成以前的楼庭?还是怕我失去你们的掌控?”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啊!”邱琢玉脸色很难看,“你有想过我什么心情吗?她是你能牺牲掉生命的爱人,我呢?我跟你在一起三年,聚少离多也就算了,有时候你给我的感觉都不像是一个恋人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太理智了,更像是我的姐姐或者说是长辈,你从没有给过我一种恋爱的感觉。”
这话一落,楼庭有些失望地看着她,“可从一开始我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不,”她语气急切,“你自从在来台北拍戏以后就变了。”
回忆起过去,她脸上的痛苦更甚。
“最初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,你纵容我胡闹,会记得所有纪念日……可现在呢?你开始忽略我,我根本不是你的第一选项。”她眼圈红了,“凭什么应拾秋一出现,就能占掉你所有时间?”
原来她只是个要全心全意的爱的孩子。
可楼庭给不了。
来台湾之后,她经常头痛到睡不着,连止疼药换了几个品牌都作用不大。
本来身体不算好,片场琐事耗去大半的精力,偏还有无数的熟悉感隔三差五窜出来,扰乱她的思绪。
“阿玉,你渴望我所有关注都落在你身上,但我做不到。”她把话挑明,“我也无法理解一个人在没有成为自己之前,就去爱别人,这是不成熟且不负责任的做法。”
“是,你成熟,你可以冠冕堂皇说着这些大道理,无非就是你想追回她了吧?”
“……你不该把人想得这么坏。”
楼庭深深看她一眼,转身按了密码,低矮的铁门咔哒作响。
“……是我口不择言,我只是太生气了。”邱琢玉从背后抱住她,语气苦涩,“现在人也见了,我们回北京好不好?”
“我不回。”楼庭任她抱着,身子却木木的,“我还要留在这里一段时间,你去留随意吧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没办法认同我,就不要待在这让你不高兴的地方了。”楼庭慢慢转过身,指尖掠过对方湿漉漉的脸颊,语气轻柔,“小玉,其实我也很难过。”
她不这样说话还好,一这样说话,邱琢玉的眼泪更加汹涌。
“阿庭,你的过去就对你那么重要吗?可明明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啊……”
楼庭的唇瓣翕动着,最终只溢出一声叹息,“你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邱琢玉突然松手,往后退开两步,“那就分手吧,我回北京,再也不碍你的眼。”
很突然的提议,更像是在以退为进。
楼庭皱紧眉,“你想好了?”
“对啊,我想好了。”她再看楼庭一眼,咬牙切齿,“我告诉你,你再怎么找我,我都不会回来的!”
话音刚落,转身便决绝地走了。
望着那截越来越细的背影,楼庭终究还是没有抬腿去追。
飞机钻进云层,舷窗之外,从阴暗灰蒙到明亮洁白,云朵如柔软的棉花一般,枕载着这架飞机。
台北到北京,三个钟头的航程,邱琢玉的眼泪淌了足足两小时。剩下一个小时里,肿着眼睛睡了又醒,都是乱七八糟的梦。
何助理递来一杯热咖啡,“小玉,你也别太难过了……虽然吧……我还是想说一句,分手这话你确实说得有点急了。”
“谁知道她追都不追上来!”
何容沉默一会儿,声音放缓:“主要小庭现在钻牛角尖里了,哪还顾得上谈情说爱呀?说句不该讲的,你们俩之间年龄差距也不小,看待事情的角度都不一样,等她想通了……”
“可她当年为那个女的跳海!”邱琢玉抽纸巾擦了擦泪,揉成团,烦闷一扔,“等她想起来,要是接受不了,那我算什么呀?”
“她自己做的决定,就说明有抗风险的能力,你以为她还是小孩吗?”
何助理颇为不认同,语重心长,“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,别孩子气啦。她找回了记忆,也不一定会对不起你。你看她很有责任心的,之前在国外拍那些片子、做的公益活动,还不足矣证明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吗?”
邱琢玉不吭声。
见女孩渐渐止住抽噎,何容又温声补了句,“小玉,你条件这么好,人也长得漂亮,学历还高。圈里都知道你们两个的关系,邱总又很喜欢小庭,她再怎么动摇,也要为自己的前程好好想一想嘛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嘟囔道:“你说得对。”
母亲跟楼家还有数不清的合作项目呢,郑叔叔也不会同意楼庭乱来的。
“是呀,所以你不要生气,冷静下来,好好想一想,如果你确实还喜欢她,给她道个歉嘛。”
邱琢玉眼睛一瞪,“我干嘛道歉,我又没做错!”
“权宜之计啦,重要的事你们两个得好好谈一谈。再说了,过去一片空白,对她来说应该也很难受,你换位思考一下就懂她的不容易了。”
这话在邱琢玉心里滚了一圈。
原本打算在飞机落地以后,将道歉的话闭眼发过去,可攥着手机,又动不了手了。
从小被宠惯的人,怎么做得到轻易低头。
母亲虽在学业上管得严,可生活上从来是都要星星就摘星星的,怎么会有她主动给人道歉的机会。
迎着北京干冷的秋风,邱琢玉一路昏昏沉沉到了家。
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,就不打算想这事了。
白天倒还好,刚回家,什么都新鲜。只是到了夜幕升起,情绪难免低落起来。
保姆阿姨见她板着一张脸,大气都不敢出。
等邱母到家,保姆耳语了几句。
本来看见女儿回来,邱母很高兴,一听阿姨的话,便也上了几分心。注意到自家女儿心情一起一伏,难免生疑。
“怎么回来了还不高兴呀?在外面过得很差?”
邱琢玉扭头,不想说,“别管我啦。”
“谁惹你了?妈妈找他说理去!”
“问来问去很烦,让我自己待着不行吗!”
甩下一句话,她干脆蹬蹬跑上楼,打开手机,屏幕上仍然没有任何动静。
她气得一下扑在床上,被子将她压得闷闷的,只好又坐起来,去几个发小的群里大喊一嗓子,把人都约出来一起泡吧。
朋友们都是成双成对,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。
有朋友哪壶不开提哪壶,半开玩笑地用肩膀撞她:“听说你女朋友是个大导演呀?怎么,也不牵出来溜溜?”
“就是呀,藏这么严实,怕我们抢啊?”
酒精冲上头来,邱琢玉烦得很,将玻璃杯往桌上重重一磕。
又委屈又不甘,只得撒了个谎,“她在台北拍戏,没空来。我这不是想你们了,就先来一步。不欢迎我一个人啊?”
“哪有!来来来,我敬咱们的邱大小姐一杯!”
*
应拾秋给自己炒了几个菜。
很久没闲下来做饭,手一抖,又按着两人份的量煮了饭。等吃完饭,锅里还剩不少,她只能把多余的塞进冰箱。
房东老太婆出了名的抠门,电冰箱很小一只,三级能耗。挤在大门后边,每回开关门都小心翼翼。
最可恨是每晚都会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嗡鸣,不算大,但总在她将睡未睡时突然发作,等她彻底清醒了,又立马装死。真跟她有深仇大怨。
她摸着下巴看几秒,心底犹豫一下要不要把冰箱换掉。
可以抽个时间去二手市场淘一个,至少电费一个两个月的,就省下几包烟了。
餐桌是个折叠的方桌,碗筷只有一副,应拾秋突然就犯懒,连一碗一筷都不想洗了。
反正没人参观,吃饭也很累人的好吗,休息会儿再去。
她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一滴泪。
再睁眼,瞥见床头半截纸角,手一够,就将那厚厚的剧本抽了出来。
翻了几页,实在没忍住笑,好烂俗的桥段哦。
写两个女孩在夜市分食一碗刨冰,在捷运站躲雨,在跑断气的时候堵住对方嘴唇光明正大地接吻。
可都是真的。
以前她很土啊,爱穿小碎花裙,哪怕有段时间学校流行日系的森女风,梨花烫,她还是爱穿碎花裙,留着黑长直。
那会儿楼庭什么样子?
瘦巴巴,也是长发,衣柜里总有几件很甜美的带着蕾丝花边的上衣……
她说她阿嫲喜欢,她阿嫲总买这种特别少女的衣服给她穿。
在学校她都偷偷不穿,一问,支支吾吾说太甜了,她喜欢看起来不太好惹一点。
好细碎,哪个观众会爱看普通人那普通且贫穷的生活。
她们的日子一眼能看到头,除了空得不能再空的梦想,还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手。
应拾秋笑完转身从兜里摸了个火机出来,“啪嗒”一按,将剧本一页一页烧掉了。
焰光之中,那张脸开始变得像是祈祷的少女,被火种烫热,再慢慢降温。
白纸黑字互相撕咬,啃食。最后只剩下一团黑灰。
她拍拍手,起身去刷碗了。
做完一切,已经很晚了。
她顺便给楼庭拨了个电话过去。
“明天,舟山路见,我带你看个好东西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!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谢谢大家的喜欢!为感谢大家,明天我就去爬山!【已读乱回】
另外我的抽奖设置错了[爆哭]对不起,短时间之内不能抽了,过阵子我再来……
第27章
次日,应拾秋和楼庭在舟山路的咖啡馆碰头。
这条步行街坐落在台大里边,十多年过去了,送走一拨又一波学生。
咖啡馆便与它同岁。
吊灯昏黄,照得胡桃木的桌椅散发出一丝中古气质,墙上贴着《重庆森林》的老海报,还有很有名的《天使爱美丽》。
风铃一响,门开了,冬风灌进来,把咖啡粉的香气吹冷。
面积不大,环境清幽,昏黄的吊灯加胡桃木色的软装,十分温馨,墙上还贴着很早的电影海报。风铃叮当响,一进门,一股咖啡香涌进鼻腔。
“欢迎光临,请问需要喝点什么?”
吧台后面的是个中年女人,见两人过来,端起礼貌的笑容问,“看样子不是在校生?”
“我们毕业很多年了。”应拾秋看了下菜单,“一杯拿铁就好……”
她正要掏钱,忽地怔住,像是才想起去问楼庭,“你呢?”
“我也一样。”
在台大的春天,她们会铺张垫子盖在草坪上看书。
冬天却只能狠下心,花点钱,窝在咖啡店里,两个人点一杯热拿铁。一个写剧本,一个安静看书。
毕业那阵,应拾秋挤在淡水的小房子里,楼庭会每天从学校赶捷运和公车回家陪她。
来回两三个钟头,她从来没说过累,后来还是应拾秋觉得她这样很浪费时间,软硬兼施让她毕业前少来,她一个人能搞定。
她喜欢淡水的夜晚。
海岸那头有一片蓝得发灰的天,慢慢被啃掉,等到路灯稀稀疏疏亮起的时候,楼庭就会出现在她面前。
应拾秋抬头对老板说:“两杯拿铁。”
她刚抽出钞票,楼庭便伸手拦下:“我来吧。”
“行。”
应拾秋没再推辞,将钱塞回兜里。
她今天穿得随便,暗红色针织衫外头套了件枫叶色的开衫,长卷发毛茸茸地披着,暖烘烘,像秋天准备去晒阳光的猫。
吊灯把她发丝的影子投在木桌上,影影绰绰的,真像有只猫头在桌上捣乱。
楼庭盯着那晃动的影子出神,对面的人也沉默着。
等咖啡的时间被拉得极长,不知是近乡情怯,还是她们早成了陌生人。
还是楼庭率先打破沉默,“今天叫我过来是?”
“这家店……你不记得了?从前我们常来,不过那会儿咖啡豆没现在香。”
楼庭怔了片刻,眼里浮起一层白苍苍的雾:“抱歉,我一点印象都没有。”
“你说你是手术后才变成这样的?”
“……也不全是,”她垂下眼,“医生说是头部受创,具体怎么回事,我自己也不清楚。”
头部受创。
应拾秋看她一眼,若有所思半晌,嘴角扯出个笑,“得罪什么人了吧?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关于过去……一点印象都没有?”
她摇摇头,“任何社会关系,有关我的个人信息,都是从医院醒来后别人告诉我的。但像语言、写字这些基本功能还在,只是刚醒来时很混乱,需要重新梳理和适应。”
“那时候一定很害怕吧?”
“……”
这话忽然蜇了楼庭一下,伤口变得几分痒。
刚睁眼那段时间,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还很陌生,更遑论围绕在她身旁的父亲。
胡子拉碴的男人一脸紧张,紧紧攥着她的手,眼泪淌进她指缝。
可她只觉得恐慌,被陌生人触碰的恶心感顺着手指往上爬。
接着是医生护士围上来,扒她眼皮,脱她衣服,让她裸着身体做检查、插尿管。
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是同情,在那一刻,她完完全全没有尊严这种东西。
所以当身边的亲朋好友沉浸在她醒来的喜悦中时,她只有茫然,和一丝天生的无措。
除此之外,别无想法。
“还好,都过去了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就像翻过一页书,旁人只听到翻书的沙沙声,其中字句的含义,只有她一人知晓。
老板娘热络地凑过来:“消费满额送钱夹照哦!两位是好朋友吧?帮你们拍一张?”
“不用。”异口同声。
“别客气嘛,我刚托人从日本带回的富士拍立得,看你们好看才舍得用呢!”
不容分说,老板已举起了相机,“坐近点呀?”
两人僵着没动。
明明只隔着一张小圆桌的距离,却像隔着千山万水。
见两人不配合,老板只好自己给自己圆场:“那就这么坐着吧,也挺好的哟,把我这两杯咖啡拍出来。”
说完,她笑容不变,“我要开始拍喽——茄子——”
闪光灯骤亮,相纸慢慢从出纸口吐出来,她拿起来甩了甩,画面渐渐变得清晰。
“看我拍得多好!真漂亮!”
小小的相纸上面,两个女人因为曝光而显得面容格外白皙,楼庭看着镜头,配合地微笑,而应拾秋在看楼庭。有种时光落下的故事感。
相纸还没显影完整,就被应拾秋一把夺过,看了眼,语气带着一丝不自然,“我本人也这么好看吗?”
“当然。”老板说,“你很漂亮。”
应拾秋瞥了眼楼庭,把照片扣在桌上:“这张归我。”
楼庭有点意外:“随你。”
空气重新凝固。
楼庭环顾着周围的装潢,“这间咖啡店的装修,跟以前是不是不一样了?”
“是。”
“那间落地窗……有些熟悉。”
“只有那间落地窗没变。”
楼庭抿了口咖啡,“我们过去总来这儿?做什么?”
“约会。”
“就这么小的地方?”她环视这间逼仄的咖啡馆,“我们当年约会这么简陋吗?”
应拾秋撩起眼皮,“学生而已,能掏得出几个钱?”
“我呢?家里经济也不好吗?”
“你就一个祖母,还领学校补助金……”
说到这里,应拾秋话头顿时被掐住。
上次都问她蔡淑珍是谁了,怎么可能不会知道自己家里只有一个祖母,怎么不知道自己家庭条件也并不好。
应拾秋突然冷了脸,把杯子往桌上一磕:“既然不信我,何必费功夫砸这三百万听我说谎呢?”
“抱歉,”楼庭抿抿唇,下巴绷紧,“我只是对周围人的回答抱有观望态度,很难分清谁在骗我。”
“为什么会这么说?”
她偏过脸,灯光将她照得半明半暗,“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就该谨慎点,不是吗?”
应拾秋直直盯着她看,很久以后,才肯定地说:“不是这个理由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一定不是这个理由的,对吗,楼庭。”
良久,楼庭的嘴唇颤了颤,看她十分迷茫,“应小姐,我可以相信你吗?”
她笑笑,“你的直觉怎么说呢?”
这话一落,楼庭深吸一口气,把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。
“其实我一直觉得,我爸骗了我很多——不,是所有。”
*
夕阳如一颗咸蛋黄,噗嗤下进了海浪里。
广告棚里熬了大半天,林靖姿钻进保姆车时,浑身都没了劲气。
助理凑过来递水,轻言细语:“姿姐,黄姐给你在那家餐厅订了位置,要去吗?”
“直接回家吧。”抿了口水,林靖姿揉揉眉心,“顺道把应拾秋叫过来。”
车里霎时静了,只听见汽车行驶的嗡嗡声。
助理抿了抿唇,话在嘴里转半天才挤出来,“姿姐,应小姐她已经……不会来了,您忘啦?”
“……”
沉默如雨如雾,慢慢爬上车窗,冷意渗进车厢。
很久以后,林靖姿才后知后觉开口:“哦,那就去吃饭吧。”
汽车开往她常去的那一家私人庄园。
灯光明亮,用餐区宽敞得有些空荡。
前前后后上了一些名贵菜品,面前摆着鹅肝,油光水亮的,是她平日最喜欢的菜。
助理看她心情不好,鲜少地给她准备了沙拉以外的佳肴。
“靖姿姐,黄姐特意吩咐的,说您累了一天,今天吃点好的。”
说完还贴心地替她切好。
林靖姿没有言语,叉起一块,仔细端详几秒,放入口中。
也许怪换季,也许怪心情,竟然觉得没往日好吃,甚至有些味同嚼蜡。她撂下餐具,剩余半块鹅肝孤零零搁在盘中。
过去的时候,对面总坐着一个吃饭不讲餐桌礼仪的人。
明明狼吞虎咽,意面嗦得呼噜响,可怪得很,连啃那点蔬菜水果拼成的所谓的沙拉,也不觉得多难吃。
指不定是什么东西放在那里,改变了风水。
“你,”林靖姿指了指对面的位置,“坐那去,一起吃。”
助理眼睛噌地亮了,“真的吗?”
“少废话。”
小姑娘连忙欢天喜地坐那里开吃,毫不客气。
什么牛排啊,意面啊,全往自己盘子里卷。
边吃边含糊地说:“靖姿姐,你不知道今天那工作餐可难吃了,饿了我半天,回家路上我就想着吃牛肉炸串,没想到真让我吃到……”
后面说什么林靖姿懒得再听了。
她低头尝了口鹅肝,吐了,怎么还是那么难吃。
一顿饭吃得毫无乐趣。
回到家,冲完澡,林靖姿照常在IG发了几张片场的自拍花絮营业。
刚准备退出,想起什么似的,鬼使神差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昵称:一个像秋天。
点击用户头像,一只流浪小白猫,还有一只手。
主页动态已经停更很久。
最新一条是三年前。
【……我好想你。】
配图是一片枫叶形状的书签。
三年前,她替这女人还了三百万的债,作为交换,她湿漉漉地缠在她床上。
脑子里却日日夜夜想着别人。
林靖姿脸色沉了下来,忍不住从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女人的联系方式,给对方甩去一条简讯。
【一百万,现在滚回来。】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!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林镜子:ins秋,一百万,你(我)给(求)我(你)滚回来!——
嘿嘿,今天爬了山,很快乐[狗头叼玫瑰]
统一回答一下评论区读者老师们的疑问:
不出意外应该是中长篇,50w字左右/
恢复记忆在后面,莫急莫急~/
一般21点左右更新,如果加更的话会稍微迟到一两个小时~
比如明天我将在晚上23点更新,因为我将为家人们送加更福利[狗头叼玫瑰]
第28章
应拾秋看着手机里熟悉的电话号码,指尖一滑,按了拉黑键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”再抬起头来时,她紧紧盯着楼庭,“你觉得你爸在骗你,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操控?”
“我不确定,但他一定是瞒了我很多事情。”
“他的动机是什么?”
“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。他跟所有人都说,我是因为被你背叛,承受不了才选择轻生。可你却说我们当时感情正好,是我突然失踪。这两件事根本对不上。”
应拾秋狐疑道:“所以你真的是靠直觉相信我的?”
“不全是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在这件事上,”她沉吟道,“我爸骗过我好几次。”
他骗她,说生病手术才失去的记忆。
再往前,说是跳海导致失忆。
更早之前,连在台大读书,也只说是来做交换生待了一年。
如果一个谎言只是出于善意,那么再用无数个谎言圆成一个谎,善意是否早便失真。
把事实真相告诉一个失去记忆的人,应该也不会有多难吧?
毕竟她连至亲都已经不再记得。
她连她是谁都不清楚。
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告诉她,你的姓名是假的,亲友是假的,你整个人都是假的。
那么她该何去何从?
应拾秋问,“你有想过去问他吗?”
“就算我去问他真相,他不一定会告诉我。”楼庭摇了摇头,“我爸是个很固执的人,只要他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改变。”
譬如花费一笔不菲的费用,让她去最好的电影学院留学。
也譬如得知她跟邱琢玉在一起后,非要她带着小姑娘回去见见他,一起吃顿饭。
想起邱琢玉,楼庭心底不自觉产生几分愧。
她跟她终究不太合适。
“你爸会不会知道你为什么失忆?”
“我也在猜测。”
店门口的风铃哗啦啦响。
有个女孩抱着书跌进来,看样子是台大的学生要来自习。本来想往角落钻,目光扫过这桌时突然定住,不敢置信地走上前来。
“等等!你该不会是……那个……”她结结巴巴说半天,突然拍响巴掌,“Lauryn!天啊真是楼庭导演?!好巧喔,你怎么会在这里!”
“……”
楼庭一愣,有些不知所措。
她今天穿得很随性,一件黑色连帽衫,整个人气质寡淡。因为刚回国,也自认为是拍文艺片的小导演,不会有人能从人海里把她认出来,便连口罩都没戴。
谁知道那女生一嗓子喊出来,整间咖啡馆的顾客都竖起耳朵。
甚至角落还有不明所以的观众举起手机要拍照。
“不好意思,这位小姐。”
身侧的女人出声,轻飘飘地拦住了小姑娘准备求合影的打算,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“不可能呀……”
女生低下头,还想仔细看看,“我前几天刚看见她电影在台北杀青的消息诶。”
“是真的认错了,”应拾秋的声音已经冷下去,“请不要打扰其他顾客用餐好吗?再这样我只能叫警察来处理了。”
小姑娘听到这样讲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缩着脖子小声说了句“歹势”,立马调头走了。
“看来楼导还没习惯当名人。”应拾秋看了眼还在发怔的楼庭,轻笑一声。
楼庭回过神,若有所思,“你看起来好像对这个流程很熟悉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
话说一半,应拾秋陡然止住。
“只是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说到底,还是因为林靖姿那点偶尔发神经的主意。
大半夜,硬拉着应拾秋往街上跑。
即便那女人帽子口罩全副武装,浑身上下捂得连她都认不出,也架不住有粉丝眼睛亮,凑上来带着几分怀疑喊了声“林靖姿”。
大明星一开口就会露馅,赶人的事情便全落在了旁边的她头上。
“走吧。”应拾秋将咖啡往桌上一搁,站起身来,“不要待在这里了。”
楼庭跟着站起来,两人一前一后,就这么混进了台大路上往来的人流里。
初冬,台北街头的风很大,寒气容易侵入骨头里。
应拾秋脚步忽然顿住,回过头看着楼庭。
“回去自己熬点姜汤。”
“嗯?怎么突然讲这个?”
“我阿姨之前跟我说,淋雨或吹到冷风,要煨一碗姜茶,不然容易感冒。”
楼庭长长哦了一句,“你们是台北人吗?”
“台南人啦。”
“那……我有去过台南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应拾秋一顿,转过头,不想再多说。
她领着楼庭往前走,脚步渐渐放慢:“为什么郑制片会是你爸?”
“怎么要这样问?”
“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,我没听你提过你有爸爸。”
她愣了一下,“你的意思是,在这之前,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爸的事?”
“嗯,你一直跟我说你是阿嫲带大的。”
“也就是说,我告诉你,我从小在台北长大?”
“是啊,你阿嫲也这样讲。”
说完,应拾秋又迟疑地补充:“而且很奇怪,你国语一直讲得很好,学校很多人一开始还以为你是从大陆过来的。”
国语讲得很好,还有人怀疑她是大陆来的,难道她真的一直生活在大陆?
但她的的确确在台大读了四年本科,这又是为什么?
事情的真相越来越迷离,楼庭只觉得脑袋有些发胀,忍着不适问她:“我既然有爸爸,为什么会骗你说我没有?”
应拾秋摇摇头,“不知道,你阿嫲也没跟我讲过你爸的事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……我是故意骗你的吗?”
“这很难说,毕竟我去你家的次数不多,尤其是在你失踪之前。不过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“你跟你阿嬷家里,从来没有任何男人的痕迹,也许你没骗我。”
楼庭的脸色渐渐发白,事情果然如她所想。
从始至终,郑升都在骗她。
“喂,你还好吗?”
“没事。我只是觉得奇怪,既然我们以前关系很要好,又为什么我没有将我父亲的事情告诉你。”
“看来你得查查你爸哦,说不定都不是你亲生父亲。”
她半开玩笑,楼庭却听了进去。
皱皱眉,觉得有一丝不对劲,“那我以前是怎样给你介绍我家人的?”
应拾秋古怪地看她一眼,“你跟我说你父母双亡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很惨啊,然后就会……”
“会什么?”
很想保护你。
“没什么。”
楼庭忍不住啧了一声,“话总说一半,这样很扫兴诶,应小姐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说了。”
“有什么不想说的?”
她沉默半晌,很认真地讲:“有些话已经不该我对你说了。”
毕竟你已经有了新生活,而我们之间,只能是过去。
楼庭怔了怔,明明她没开口,却像是知道她心底的话。
低低说了声:“抱歉。”
“干嘛跟我说抱歉,反正这么多年过去,我早就忘记很多事了,当初的感觉也不可能留到现在。”
她微微一笑,“当年再爱,七年了,是个人都不会再想着你啦,放心。”
楼庭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吐出三个字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们在一家面包店停下,走进去,很清闲。
昏黄室内灯,将整个环境照得十分热乎,配合烤面包香气,有种泡在热蜂蜜里的暖窒感。
应拾秋一进门就拿起托盘,夹面包。
走一圈回来,托盘里堆满了巧克力巴布卡,红茶巴芮。
她边拿边说:“这家是二十几年的老店了,他们的北海道生乳卷也很好吃,你可以试试看,说不定能想起什么。”
楼庭只点头说好,看着她绕一圈回来,原本堆满的盘子又空了,最后只剩下那两块北海道生乳卷。
“干嘛把其他的放回去?”
她一顿,“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。”
说完,她便端着盘子去柜台结账,再回来时,直接靠窗坐下。
“你尝尝。”
楼庭拿了一块,浓郁的奶香在嘴里化开。
只是可惜,她抱有无限期望等待这个面包能带给她一点深刻的记忆,却什么都没有。
心底那点失落像水渍,被擦开,乱七八糟了。
她听见自己问:“你为什么找我要三百万?”不是别的数字,偏偏就是三百万。
“你欠我的,信吗?”
“真的?”楼庭抬眼。
真要说起来,说欠倒也不算冤枉她。
应拾秋扯扯嘴角,把话头撂下,“当然假的啦,还能为什么,当然是想买房买车咯,还有名牌包包跟口红,哪个人不喜欢呢。”
“是吗?”楼庭怔怔看她,“我以为……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那我该是哪种人?”应拾秋的笑里藏着几分刻薄,“冰清玉洁,视金钱如粪土?别开玩笑啦,我难道跟钱有仇?我跟林靖姿在一起就是想要她的钱啊。”
楼庭垂下眼,话头断了。
见她不言语,应拾秋一口将手里剩下的生乳卷塞进嘴里,将两颊挤得鼓鼓的。
唇角沾上一抹夹心奶油。
见此,楼庭抽了张纸巾递过去,“擦擦。”
她先是一愣,接过纸,恍然低下头。
从前这类事情,从来轮不到她自己动手。
楼庭总能很细心地注意到她脸上的一些细节。
比如睫毛膏花了、嘴角沾了沙拉酱、衣服的扣子扣错了位。
明明她才是年长两岁那个,却总好像一个小孩慌慌张张。
她唯一做得很好的事就是爱她,仅此而已。
只是,后来她不在了。
她的爱也变得没有任何意义。
“对了。”
楼庭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拽出来,“许宜霏这之前跟你关系很好吧?”
“……”
她浑身一僵,手指不自觉蜷了起来,没有说话。
不过瞬息间的失态,全落在了楼庭的眼里。
她往前倾半分,目光烧了过来,“真的很好?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……”
汹涌的沉默里,两人的距离被起伏潮水推远。
一个拍到岸边,一个流向深海。
“没什么。”楼庭语气淡淡,仰了回去,“只是想知道,我失踪前她跟我还有没有除工作上其他的利益来往。”
“……我不清楚。”
“那我们之前的项目呢?”
应拾秋眼皮含起。
“原本打算拍一部电影,但那时候年纪小,不知天高地厚,以为自己能成什么事,结果……什么都没成。”
哪怕之后她将剧本经过专业的分镜头设计,抱着去登门拜访无数个制作人。
但这世界就这样,只认识市场,没人愿意认识一下她廉价的情怀。
这是很多年后应拾秋撞了南墙才得到的教训。
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,大道理谁不懂?只有自己摔过一次,才知道什么叫疼。
“我跟她只是这样的关系吗?”
“是。”
她明显想把话头掐断,生硬地一转:“医生怎么说,你的记忆还有希望恢复吗?”
“可能性不大。”楼庭抬起眼,目光空茫,“现在偶尔会觉得某些地方熟悉,医生说那可能是体感记忆,但具体的事,一件也想不起来。”
“听说带失忆的人重回故地,能起到刺激作用……也不知道管不管用。”
“说不好。”楼庭有些迟疑,“具体的事一件也想不起来,但这些地方……身体的感受很强烈。偶尔会闪过几个模糊的碎片,连是真实还是梦境都分不清。”
“看来网上说的‘刺激疗法’,也不是全无道理。”
“我的主治医生也这么提过一次。”楼庭的视线轻轻落在她脸上,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个?”
谁知道呢。
也许她哪次喝醉酒,不小心在网路上搜过相关新闻。
应拾秋喉间一哽,垂下眼睫,“哦,我们写剧本的……什么都得瞎编一点,不是吗?”
楼庭沉默地看了她两秒,最终,只是点了点头。
午后应拾秋带她逛了学校周边几个点,都是学生族最爱去的约会圣地。
说穿了,就是预算有限,不用花什么钱的地方。
大安森林公园是她们最常去的地方。
每到秋天,白鹭就会成群飞来,很多家长爱带着小孩来喂鸽子。她们两个总是十指紧扣,明目张胆地走在棕榈树夹道的游步道上。
风吹过树梢,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。
“我们偷摘几朵花回去好不好?”
“不行!这是公园耶。”
“有什么关系,庭庭,那里的紫阳花不好看吗?”
“……不要这样叫我。”
“庭庭小公主,穿木耳边裙裙的庭庭小公主!”
“应拾秋你再这样,我要打你喔。”
“谁打谁还不一定。”
“那就在这里可以吗?我先亲你一口。”
“不要!那边都是阿公阿嬷在看”
“我不管。”
“你不要过来,我要叫了喔!”
扑通一声,两个人一起掉进池子里。
飞溅的水花砸到岸边的植物身上,颤颤巍巍,笑得花仰叶翻。
楼庭看着水池怔愣许久,问她,“这里是不是曾经有人掉下去过?”
“嗯?”应拾秋略显惊诧,“你记起来了?”
“没。”她摇头,目光还留在泛浑的水池上,“就是觉得这池子眼熟,但不大确定,不知道是做过梦,还是现实发生过。”
应拾秋看着水池也失了神,不自觉弯起唇角。
“我们不小心掉进去过,后来还是几个游客把我们拉起来的,当时身上都是泥水,很狼狈。”
那笑意很浅,却在她周身漾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。
只有格外幸福深刻的过去,才会让人多年后回想,仍旧忍不住笑起来。
楼庭垂下目光,“可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,忘就忘了吧。”
逛完森林公园,日头渐老了。
就像一页字句该翻篇,应拾秋站在捷运口同她道别。
楼庭诚恳地说,“应小姐,今天谢谢你陪我这么久。”
“不客气,毕竟你付了三百万,职责所在。”
她抿唇笑笑,犹豫半晌,还是实话告诉她,“你那本子,我买断了。”
应拾秋静静等着下文。
“会请业内有名的编剧改成长片。”楼庭目不转睛盯着她看,“署名可能没法留你的。”
“谢谢楼导赏识,”应拾秋毫不意外地笑笑,“钱已经到位了。”
这笑是真心实意的。
她已经习惯了作品不会有名字,唯一的署名是几年前写的那个婆媳狗血八点档,除此之外,别无作品属于她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我下部戏也是个文艺片,本子是王玉茹那边的。正好有一个编剧助理的岗位……”楼庭说得很快,“我觉得你应该挺合适,你怎么看?”
应拾秋怔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么个事会落在自己头上,没有立马答应。
“什么时候?我得先回一趟台南。”
“开春后。”
“那行。”
正好一辆计程车从路边经过,楼庭顺手将它拦下,再转过头,对应拾秋莞尔一笑,“既然这样,那……下次见?”
风吹动她的碎发,像芒花在空中晃,有些缥缈。
应拾秋眯了眯眼。
“好,下次见。”
车门一关,挤入车流中,转瞬就消失了。
应拾秋望着空荡荡的身侧,忽然伸出左手,感受风抱着她的掌心,紧紧相贴,彼此却都是冷的。
*
林靖姿刚开完剧本会回来,妆卸完,看了眼空荡的手机,便将它往沙发一掼。
助理小心翼翼缩在门边:“靖姿姐,要约个精油开背吗?晚上还有个发布会呢。”
“不去,滚。”
小姑娘如蒙大赦,立马跑了。
最近这位祖宗的脾气十分呛人。
林靖姿盯着沙发上静静躺着的手机,僵持半晌,还是不情不愿够了过来。
一通电话打向了应拾秋。
话筒那头传来冰冷的系统女声。
“您拨的电话将转接到语音信箱,如不留言请挂断……”
那口气硬生生梗在胸口。
她铁青着脸又拨通另一个号码,开口就是饱含冷意的一句:“许宜霏找到了吗?”
对面支支吾吾半天。
“靖姿姐,对不起,我们本来在高雄港要堵她,结果发现她根本没回台湾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应该是逃到别的地方去了。”
“干啦!”林靖姿骂了句脏话,“连个小贱人都抓不到,你们是干什么吃的?废物!”
“我会多叫几个人去找的。”
“行了,这种废话不用跟我讲,我只看结果。”
挂断电话,她在玄关转了两圈,抄起车钥匙又放下。
最后去房间把妆化上,用墨镜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才出了门。
夜店音乐声此起彼伏。
这家号称台北最有名的场子,空气里混着香水与欲望。
人多,又乱。
林靖姿最讨厌这种地方。
她刚进来,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便吸引了不少人侧目。
平日里她忙得很,这种地方没来过几次,压根不熟,很快就淹在了人海里,被推搡着挤来挤去。
好不容易身旁路过一个服务生,她要去叫人,却没人理会她。
说话声早被跟夜店的DJ盖了过去。
林靖姿忍着脾气,贴着蹦蹦跳跳的女人们挤了好几分钟才挤出来。
好不容易蹭到吧台,却见个穿着短裙的女人正坐在吧台喝酒,那装扮林靖姿眼熟,连忙走过去问:“应拾秋在哪?”
女人听到她说话,侧过头来,对上她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墨镜,吓了一跳,满脸防备。
“小姐,你找Rachel有什么事?”
“少管闲事,她到底在哪?”
见她语气不好,脾气也差,女人连忙摇摇头,不假思索地说:“我不知道啊,Rachel很久没来工作了,指不定找到哪个有钱姐姐不干了耶!”
一听这话,林靖姿脸色差极了,转头就走。
只可惜又要挤进那堆人群里,忍受她们因蹦蹦跳跳冒出的些微热气。
看着她彻底离开酒吧,董怡君眼珠子一转,闪身躲进洗手间。
隔间门一锁,急忙拨通电话。
“喂,Rachel,最近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人?”
“干什么这样说喔?”
听对面语气轻松,也有调笑的意味,董怡君长吁一口气。
“刚刚有个女的来夜店找你,戴着大墨镜,鸭舌帽,很夸张啊,像个混的。”
一听她的描述,应拾秋马上就知道那是林靖姿。
联系不到她,向来居于上位的女人怎么可能就此罢休?
董怡君还是很紧张,“你是不是真得罪了什么人啊?老天,你赶紧收拾东西搬走吧,台北你不能待下去了!今晚就走!”
“是喔,你说的对。”她声音软绵绵地回应:“下次她要是问起,你就说跟我不熟,千万不要暴露你自己哦。”
董怡君重重应了一声,语重心长。
“好,那你走吧,小心点。如果有事情一定要报警。”
挂完电话,应拾秋忍不住翘起嘴角,偏头看了一眼日历。
离元旦也不怎么远了,是可以回台南了。
她从衣柜里翻翻找找出一个大袋子,把冬天常穿的衣服一股脑都塞了进去。
再将储蓄卡里剩下的十万块兑换成了现金。
摸着满满当当的一叠钱,心里格外踏实。
应拾秋转头便买了张回台南的汽车票,冒着夜色一路坐回家。
昏昏沉沉的国光客运,在夜色里像一只船,慢悠悠晃到台南。
只是她没想到,林靖姿也会跟过来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!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不好意思迟到了一会儿会儿[哈哈大笑]谢谢大家的喜欢,爱你们!
第29章
车在台南市区停下。
南部的天,明显比北部热上一些。半夜三更的海风,也只是略微显冷,不如台北那般刺骨。
路上空荡荡,公交早就停运。
回菁寮还有几十里路,夜间的士昂贵,怎样也要花一千台币。
应拾秋掂量了几番,索性提着行李拐进巷子,开了家钟点房。
又小又挤的房间,一推门,还有股许久没住人的味道。她捂住鼻子,勉强住了半晚,天蒙蒙亮就跳上最早那班公交走了。
台南这片土地,应拾秋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。
因此看哪里都是又熟悉又陌生。
相比台北,台南的步调慢了半拍。
巷弄窄,房舍矮,没有著名的101大厦,路边多是充满浓厚生活气息的居民楼。
车窗外,弯曲的巷弄里,窗框上的鹿角蕨长势鲜绿。骑小电动的阿姨穿着玫红外套呼啸而过,在十字路口东张西望,见没车,顺势就闯了红灯。
应拾秋鼻尖抵着玻璃,看得十分认真。
公车摇晃近一小时,最终在后壁菁寮停下。
这是个典型的嘉南平原农村,前两年因为谢盈萱演的《俗女养成记》,热闹过好一阵,节假日也有游客特地来逛。只不过去了又来,留下的还是那些老人跟孩子。
到家这一路,街上都透着股闲散的冷清。
沿着直路往后走,依稀可见那栋熟悉的矮平房。
门没锁。应拾秋走进去,只有一个女人坐在客厅看一台老电视。
她叫了一声:“妈。”
女人鬓角已经显白,转过头,被时光泡皱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。
“小秋?你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
看到女儿,她难得地高兴起来,连忙起身:“路上饿不饿?我去叫你小阿姨回来给你做饭。”
“小阿姨去哪了?”
“在后面那条街卖面线呢。”
应拾秋环顾这个家。
因为堆了太多杂物,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凌乱。客厅的桌子上胡乱放着纸巾、遥控器和果盘。
她慢慢放下行李,有些许不解:“小阿姨怎么改卖面线了?之前不是在卖刨冰吗?”
“现在没什么游客,都是些本地人来吃的。”
见母亲说话思路清晰,只是显得有些疲惫,应拾秋稍稍放下心来。
“给您买的药,最近都按时吃了吗?”
“吃着,你小阿姨天天盯着我吃。”
母亲脸色微讪,带着些许埋怨意味,“下次不要再买啦,吃这么多药有什么用呢?花钱不说,吃完浑身没力气,头晕,什么活都干不了。”
“您还想干什么?”
“干点农活也好啊,能做一点是一点。”
“您在家好好养病就行。”
“我身体好得很!”
应拾秋低下头:“医生都说了,您得按时吃药。”
“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?”
应拾秋沉默着没有接话。
“今年怎么又是一个人回来?”母亲顿了顿,转移开话题,“为什么不找个男朋友结婚?有个人照顾你,我也放心,主要是你小阿姨都准备给欣怡找一个了,你这个做姐姐的……”
这话使得应拾秋垮下了脸:“你不要跟我说这个事情,我不会结婚的。”
“行,你大了,我管不了你。”她叹口气,忧心忡忡,“指不定哪天我活得没意思,自己上吊死了。”
应拾秋有些气:“妈!不要总讲这种话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“我去收拾行李了。”
说完她便起身,将行李打开,动作都带着几分怨气。
应妈妈长长叹了口气,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还是没开口。
应拾秋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家。
将散落的药瓶归位,收拾好桌上的杂物,把积灰的家具擦得发亮。
姨丈跟妹妹在市区医院住院,小阿姨也不在,屋里只剩下清扫的声音。
她推开后门倒垃圾,意外发现院子里多了一间新盖的水泥房,收拾得倒是干干净净,还有些空荡,里面只有一张床。
“这屋什么时候建的?”应拾秋惊讶道。
“你姨丈半年前请人自己盖的。”母亲站在门边说,“他说你现在大了,总不能一直跟我挤一个屋。”
从小到大,她都是跟妈妈挤一个屋、一张床,因此她没有任何隐私。
她的日记本,作业簿,考试成绩,跟同学分享的秘密,都会被妈妈知道。
应拾秋有些受宠若惊:“等我先去见小阿姨,马上就去市区看看姨丈和妹妹。”
“看什么呀?他们今天刚好出院。手术很成功,恢复得也不错。”
应妈妈说着,又叹了口气,“你妹妹还这么年轻,大好青春都被这病拖累了。像她这么大的时候,你都已经在外地上大学了。”
说着,她有些埋怨道:“你看你费尽心思上了台大又有什么用,最后还不是去做售楼小姐……”
“……”
应拾秋一僵,挤出笑容,配合她的话说:“是啊,我后悔了。”
正说着,门口传来动静。回头一看,是小阿姨回来了。
虽然平时常视讯通话,但屏幕终究失真,此刻面对面,应拾秋才真切地看出小阿姨比几年前苍老了不少。
“小秋回来了?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?”小阿姨见到应拾秋,很是惊讶,“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回家了?”
前两年一问回不回家,应拾秋都是说工作忙,连空都抽不出来。
如今这么突然,小阿姨很难不会想七想八。目光落到她刚收拾完衣服的大行李袋上,眼色一黯。
“正好休假,就回来看看。”
可小阿姨根本不信,停好手中卖面线的推车,表情变得有些担忧,“你阿叔在码头扛货,前日看着有个年轻人蹲在在7-11门口找工作诶,还是硕士生咧……”
到底是在外面混了多年,应拾秋一眼便看出了小阿姨的顾虑,她直接挑开天窗说亮话:“小阿姨别担心,我真的只是休个假。等过完元旦我就要回台北工作,春节都不一定会见面。”
听她这么说,小阿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语气缓和下来。
“小阿姨不是担心这个,是怕你性子直,在外面吃亏……”
见应拾秋不回答,她又自说自话,“好了好了,不说这个。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想吃什么?我去买只鸡给你炖汤,你想吃的菜小阿姨都给你做。等你阿叔和欣怡回来,咱们一家好好吃顿团圆饭。”
接下来的闲聊,大多围绕着妹妹欣怡的病情。
说起妹妹的病,小阿姨满面愁容:“这病从小跟着她,前前后后花了不知多少钱。小秋,说到底,还是我们拖累你了。”
应拾秋连忙摇头:“阿姨,千万别这么说。没有您,我和我妈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。”
小阿姨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,像是想起什么,又关切地问:“你现在做售楼小姐,收入应该还不错吧?”
话落的一瞬间,应拾秋皱皱眉头,回答得模棱两可。
“一般般吧。”
“那欣怡上次的医药费,不会太麻烦你吧?”
“还好,急用的时候我也会找朋友周转一下。”
小阿姨长长哦了一声,试探着看着她:“欣怡没上过大学,身体又这样,一直都说想去台北……以后,能不能带她去台北跟你一起生活喔?”
她一个人都过得要死不活的,遑论两个人。
再说欣怡那样天真的孩子,最好永远这样天真下去。
“可能不太方便。”应拾秋摇摇头,“小阿姨,我这工作东奔西跑,很不稳定,怕照顾不好她。”
小阿姨听她这样说,也不好再坚持,只点了点头,岔开了话题。
聊了一会儿天,就要吃午饭了。
小阿姨起身张罗做饭,应拾秋也跟过去帮忙,杀鸡、煮饭这些活儿,她从小做到大,十分熟练。
妹妹欣怡是傍晚回到家的。
一看见应拾秋,眼睛蹭的亮了,扑过来一把抱住她:“小秋姐姐!天呐你竟然回来了,我好高兴!”
“小心点,不要激动。”
应拾秋轻轻抱住她,摸着她的头说:“都比我小十岁了,怎么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。”
“因为看见姐姐就忍不住当小孩。”
她看着她,忽然就红了眼眶,“姐姐,你瘦了,在台北是不是很辛苦?”
“……”应拾秋一怔,鼻尖忽然有些发酸,缓了一会儿才笑着说,“哪有,我是减肥啦,你不知道我花了多久时间才减下来的,吃沙拉真的很恶心诶,以为自己是牛。”
“干嘛减肥,之前那样子也很好啊。”
晚饭后,应妈妈放下碗筷,径直躺到沙发上看电视。
姨丈和小阿姨交换了个眼神,彼此心领神会。
“我来洗碗吧。”姨丈忽然站起身说。
“姨丈,我来洗。”
应拾秋跟着起身,去拿盘子。
小叔看了她的动作一眼,客气推辞:“没事,你多陪陪你妈妈聊天。”
不过他的动作并不太坚决,更像是客套一下。
应拾秋看在眼里,连忙接过洗碗的活,默不作声地去刷碗。
由于长期服药,应妈妈的身体有些浮肿,年纪大了还得预防糖尿病和高血压。小阿姨见她饭一吃完就瘫坐着,好言好语劝道:“姐,起来走动走动吧,老躺着对身体不好。”
“就是你给我吃那些药,现在浑身没力气,”应妈妈语气淡淡,“我身体本来很好的啊。”
“……”
精神类疾病的一些药物,副作用有很多是浑身无力,这话应妈妈也没说错。
小阿姨拿她没办法,也不好硬碰硬,只能耐下性子哄她。
“不管怎样药先吃啦,医生都看了,总要听医嘱。”
看见伸过来的手,应妈妈不情不愿接过药,假装要往嘴里送,趁小阿姨一转头,偷偷把药扔到了地上。
小阿姨余光正好瞥见,顿时火了。
“阿姐!你知道这药多贵吗?你平时都是这样把药扔掉的?”
被当场抓包,应妈妈脸上有些挂不住,强词夺理道:“我都说了我的病已经好了,不用再吃药了。反正花的是小秋的钱,又不是你们的。”
“…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小阿姨的声音顿时拔高,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意。
“你挂号费难道不是我出?这么多年吃饭不是我在买菜喔,你知道多一张嘴家里这些年要花多少钱?更何况不止一张诶,是你们母女都在靠我跟我老公养!你讲话要有良心的啊!”
姨丈见状,赶紧过来打圆场,“好了好了,都少说两句吧,你不要跟你姐生气,她生着病。”
“生病她就有理了吗?”小阿姨越说越委屈,“这么多年我做什么不好,非得养她这么个神经病啊?我自己女儿的病都没着落呢……”
应拾秋站在厨房门口,手上的洗碗泡沫还在滴水,怔怔地看着。
直到姨丈半推半劝地把小阿姨拉进房间,应妈妈抓起茶几上的水果盘往地上一掼,这场争吵才不了了之。
她垂下眼,继续去刷盘子。
一家五口人,热水供应早已应接不暇,水龙头里的水开始变凉,那只盛过鸡汤的碗,在冷水里格外黏腻。她拿起菜瓜布,压了一泵洗碗精,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擦洗。
客厅的灯光很暗,应拾秋独自坐在客厅。
沙发是小阿姨当年结婚置办的,好多年了,陈旧的木质沙发,笨重且硌人。
妹妹欣怡洗完澡,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,看见姐姐孤单的身影,欲言又止。
“姐,你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呀。”应拾秋回过神,起身拿来毛巾,“怎么不把头发吹干?”
欣怡低下头,沉默片刻,终于轻声说道:“姐,请别再说没事了。要不是我一直拖累你,阿姨也许能接受更好的治疗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应拾秋轻轻擦着妹妹的头发,“你和小阿姨、姨丈都是我的恩人。没有你们,我和妈妈根本撑不到今天。”
母亲有一段往事,她是从小阿姨嘴里听说的。
那男人最初信誓旦旦,说要去高雄跑船,几个月不见人影。后来被同村人撞见赌牌,怀孕七八个月的母亲去劝他回家,就这样被推搡倒地。
路人帮忙将她送去医院。
要缴费的时候,男人不见了踪影,从此再没见过一眼。
独自抚养孩子的压力很大,让母亲的精神状况日益恶化。
最严重的那次,她站上天台就要跳下,被修水管的阿伯拽了下来。
“欣怡,你不是也很喜欢写作吗?”应拾秋转移话题,“坚持下去,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。”
她怔了半晌,突然问:“姐,如果你当年考上研究生,现在会不会过得不一样?”
台大的研究生,很响亮的名号啊。
农村能出一个这样厉害的人不容易的。
“不会。”应拾秋微笑,“生活没有如果。贫穷就是这样,很多时候,人们只会越来越穷。”
从出生那刻起,读研对她来说就是遥不可及的梦。
就连她能去上大学,都是小阿姨力排众议争取来的。
当年姨丈的父母坚决反对,还差点导致他们离婚。大学毕业后,她不得不放弃深造的机会,早早踏入社会挣钱养家。
“好啦,欣怡,你不能熬夜,赶紧去睡。”
“那姐姐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第二天一早,小叔就去码头卸货。
小阿姨休息,没出门卖面线,应拾秋则帮她一起整理家里一些陈旧的东西。
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,像是汽车,不,是跑车。
在这偏僻的农村,怎么会有跑车?
应拾秋踮脚望去,竟见一辆骚粉色保时捷陷在田埂边。
流线型的车身,此时狼狈至极,糊满泥点,底盘更是死死卡在下过雨略显潮湿的泥地中。
她眉头一皱,下意识走近几步,越看越觉得这辆车眼熟。
该不会这么巧吧?
念头一起,她连忙要跑,跑车车窗却缓缓降下,一道急切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应拾秋!真是你?”
“快!过来帮帮我!”
应拾秋僵了一瞬,回过头去,看见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正朝她招手。
那张明艳动人的脸,不是林靖姿又是谁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!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[狗头叼玫瑰]莫急莫急,甜甜的在后面~
第30章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路过。”
“真假?”
“拍综艺,要不然谁会来这鬼地方。”林靖姿卡在车里,火气噌噌往上冒,“你还不快来帮我一下。”
应拾秋瞥了眼她的车,底盘很低。眉尾一扬,转身就走。
越走越远,连声招呼都不打,“应拾秋!站住!”林靖姿急了。
脚步停下,但没转身。
女人只露出一头卷发,蓬松的后脑勺像堆草,看得林靖姿心头火起,觉得自己像个在森林里乱撞的傻子。
“你就看我在这里陷进去吗?”
“又不是沼泽,再说你有什么事找剧组啊。”
“剧组没空。”
“助理呢?”
“不在这边。”
应拾秋语气平静:“那我打个电话给你叫救援车。”
“叫来给人围观吗?”她冷着脸,高傲地抬起下巴,“我可是明星,到时候要被人拍照片上热搜了很掉价的。”
这下应拾秋总算扭过头,瞧着她那副模样,简直落难凤凰不如鸡。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在昂首挺胸,嚣张什么。
她脸上难得挂起一点看热闹的笑。
这女人向来用下巴看人,如今连车带人被困在田野间的泥泞里,要多滑稽有多滑稽。
她上前走了两步,站在路上,几乎是从高处俯视她,“所以呢?林小姐,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?”
“给我找个口罩来。”
林靖姿也意识到自己的狼狈,死绷着脸,胳膊从车窗伸出来,又指指前面的泥地,“再找几块木板把这条路铺上,别弄脏了我的鞋。”
颐指气使的模样,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皇帝。
应拾秋没接话,摸出手机边走边打:“喂,拖车公司吗?菁寮老街后面有辆车陷住了,对,就直走,粉色的保时捷。”
远走越远,直到林靖姿看不见。
她乐得清闲,路人而已,关她什么事呢。
回家她忙着给小阿姨剪红面线,切香菇。
应妈妈还是老样子,窝在沙发里看连续剧,她做不了事,日子全靠这个打发。小阿姨张罗了一会儿,看饭点快到了,便提着菜刀去地里砍高丽菜。
回来时,她一脸捡到宝的神秘,压低声音:“我刚刚看到田那边卡了台豪车咧!叫拖车来拉了,有够狼狈的。”
“有什么稀奇,村里那条路就是很窄,掉进田里又不是第一次。”正在旁边剥蒜的欣怡见怪不怪,“讲要拓宽讲多久了,这么多年,也没见人来修。”
“重点不是路啦,那是辆豪车,里面还坐个很漂亮的女生。”
“谁家的女儿这么厉害,赚大钱回来了。”
旁边的应妈妈闻声叹口气,“小秋什么时候有这款光景多好啊,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!”
“少做白日梦啦,”小阿姨一脸嫌弃接话,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得卖掉多少间房子啊?”
“台北房子很好卖啊。”
“说得好像你去过台北一样。”
应妈妈一听可不乐意了,指着电视反驳:“我是没去过,但偶像剧我天天看的好吗!林依晨也演过售楼小姐啊,房子还不是一套一套卖出去。”
小阿姨更是嘲讽一笑,“什么林依晨啊,那是林靖姿好吗?”
“……”
猛然听到这个名字,应拾秋手一顿,看向小阿姨,有几分古怪。
“小阿姨,你还知道林靖姿喔?”
“她很有名的,欣怡还是她粉丝呢。”
“你很喜欢她?”应拾秋转头问。
欣怡立刻用力点头,嘴角不自觉扬起,有点不好意思:“镜子嘛,我国中就开始喜欢她了。”
“……那么多明星不喜欢,干嘛喜欢她?”
“她演技很棒,而且超励志的,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演员逆袭成影后,不要太厉害好吗?”
好些年前的事了,应拾秋没空了解林靖姿的过去。
这女人什么背景,她一概不知。就听过一耳朵风声,说她母亲早年在台北算得上是富人,风光无限。后来嘛,因洗钱的脏事被抓,至今都没出来。
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她再如何落魄,不都照旧有钱么。
钱只会流向她这样的人手里,哪怕落到应拾秋手中,也不过是把柳絮,停下脚,转瞬就飞走了。
“姐,镜子也住台北哎!你有机会一定要去她的见面会,帮我要张签名啊!”
小地方长大的姑娘,就算成年了,眉眼神情里总还留着点没被世俗磨平的天真。
应拾秋眼皮垂下去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可这声答应刚落下,一道女声就硬生生插了进来:“应拾秋!”
偏过头,只见林靖姿站在宽大的卷闸门口,长发被一阵穿堂风撂起来。
一身行头精致昂贵,站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,怎么看都有些格格不入。
这陌生的人使得应妈妈吓一跳,眉头紧皱,连忙看向应拾秋,“你认识喔?”
“……是朋友,”应拾秋心头一跳,拍掉手上的灰就要起身,“我们出去说。”
却被不明就里的小阿姨拦住了。
“就在这里讲啊,”小阿姨笑眯眯地打量着来客,“朋友好不容易来一次,带出去干什么?外面太阳很晒哦。”
“是啊,今天温度很高。”
林靖姿顺水推舟,落座在旁边的旧沙发上,看应妈妈还挪了个屁股,朝她点点头,动作之间优雅又矜持,“谢谢。”
小阿姨盯着她看了几秒,大概是觉得她眼熟,一时半会儿又对不上号,便使唤欣怡去倒水。
可欣怡没动。
“我不会是在做梦吧……”
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终于忍不住欣喜地叫出声:“啊!你是镜子!对不对?”
林靖姿一愣,没想到还会在这遇到自己的粉丝。
下意识露出标准的微笑,“你好,今天没怎么化妆,没想到这都被你认出来了。”
说着她装作不经意地捋了捋头发,下巴微微抬高,摆出一副亲切又疏离的姿态,嗓音放得温柔,“不过我这次是出来拍综艺的,不想有人知道我的行踪,要保密哦。”
“会的会的,镜子,我一定会的。”
看林靖姿那模样,应拾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但无人注意她。
应妈妈和小阿姨倒是都愣了一下,接二连三插话道:“原来是大明星啊!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!”
“对呀,这十里八方的有这么一个漂亮的人,真是不可思议。我说是谁家的女儿呢?原来是你呀,林依晨,你真是气质跟我们农村的不一样喔。”
林靖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。
她看向应妈妈,表情变了变,刚要开口,应拾秋赶紧上前打圆场,嗔怪道:“妈,人家叫林靖姿,记牢了。”
“噢噢,对不起啊,我记性不太好。”
林靖姿什么话都没说。
但明显心情不算美丽。
原以为像林靖姿这样的大忙人,顶多在她家喝口茶就该走了。没想到小阿姨随口一句“要不留下吃个便饭”,林靖姿竟真顺杆爬,应了下来。
她甚至还毫不客气地对应拾秋弯起眼睛:“我今晚就跟你睡。”
应拾秋脸拉得老长:“凭什么睡我家?”
“我的车被你叫的拖车弄走了,你不负责谁负责?”
“关我屁事!我是好心帮你。”
“那你送佛送到西,剧组安排的酒店很烂,我睡不惯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那不然我告诉你妈喽?你去夜店卖酒耶。”
应拾秋攥紧了手指,深吸一口气。
“……林小姐,我家条件差,你睡不惯。”
“我不管。”林靖姿下巴一扬,“从这回台北三百多公里。”
说完她顿了一下,不太自在地别开脸,“今天助理没空,我会让她明早来接我。”
应拾秋轻飘飘看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只是拿了一张纸一张笔给她。
林靖姿一愣,“干嘛?”
“签名。”
“……”
这三年来,应拾秋对她算得上有求必应。
让她往东绝不往西,甚至提前向助理打听她的行程。
林靖姿起初以为,这女人早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,成了个最温顺不起眼的,或许也真把楼庭那页翻过去了,便没太把她当回事。
后来才明白,顺从是怕被催债,她根本还不出钱。
提前查行程也不是在乎,只是为了跟夜店调班方便。
明明清楚她白天在外谈笑风生,深更半夜回来还要背台本,也知道她在圈子里抢资源、斗得你死我活,回家却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,可那女人从不在乎。
她可以上一秒娇。喘连连,下一秒就对她公事公办。
也可以做完就翻过身,睡得人事不省。
面对她,她永远挂着比她演技烂得多的笑容。
可应拾秋,明明是我救了你,凭什么要做出一副我欠你很多的表情。
“不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靖姿深深看她一眼,将纸笔甩在桌上,臭着脸说,“你又不是我粉丝。”
最后是欣怡自己捧着本最喜欢的书跑来要签名。
林靖姿倒是没为难小姑娘,唰唰签下龙飞凤舞的大名,在扉页画了个爱心,还额外赠了句“欣怡加油”。
欣怡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靖姿姐,你怎么认识我姐的呀?”
“她啊,”林靖姿拖长了调子,在应拾秋警告的视线里拐了个弯,“算是我员工。”
“员工?”欣怡懵了,“可我姐不是在卖楼吗?怎么成你员工了?”
对上林靖姿那意味深长的眼神,应拾秋心头一跳,生怕她捅破窗户纸,赶紧插嘴:“就是……兼职。”
“兼什么职?”小丫头穷追不舍。
应拾秋嘴唇动了动,还在想找个什么理由。
林靖姿却轻飘飘接了话:“写剧本。”
“我姐给你写剧本?!真的假的!”
“骗你是狗。”说这句的时候,她目光特意在应拾秋脸上停留一瞬。
“……”
欣怡顿时高兴地看向应拾秋,眼里满是倾慕,“姐,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,都不跟我们讲!我真的要生气了!”
“哪有……”应拾秋低下头,不敢扯太大谎,“就做个编剧助理而已,干干杂活。”
看着欣怡欢天喜地回房收好签名,林靖姿凑到应拾秋耳边,声音压得低低:“下不为例。我可不擅长说谎。”
应拾秋稍挪开些,礼貌微笑,“林小姐,希望你知道,只要你不再来我家,我就没这种必要。”
“呵。”
午后日头正烈,应拾秋帮着小阿姨把放过水的萝卜拿出来,铺进大竹筛,搬到埕前曝晒。
这是菜脯,又咸又香,一家人冬天最常吃的配菜。
林靖姿就歪在沙发里,远远瞧着。
那女人手脚麻利,晒得满脸通红,汗珠子吊在额际,像件昂贵的饰品。
其实她也给过她不少好东西。珍珠耳坠、钻戒、项链,哪样不值钱?
人靠衣装佛靠金装,可她没见应拾秋戴过几回。
起初以为她看不上,又送包。后来吃个饭,碰见别人身上挂着自己的包,才知道这女人转手就把她送的东西卖给了二奢贩子。
她不懂行,更不识货,不知道里头有几只包是限量的,独一份,就她林靖姿有。
“姐,好热,我们去吃思乐冰吧。”欣怡凑过去,笑眯眯,“不过现在711的冰很糙耶,没小时候那个味道了。”
“你想吃?”
“我请你呀,我身上有钱,阿嫲给的红包还没花呢。”
第一次见识思乐冰,还是上个世纪的事。
那时还没欣怡,应拾秋也不敢馋,眼巴巴看着别的小孩涌进便利店,再出来时,举着那杯色彩鲜艳的冰沙从她面前经过。她只能低下头,假装研究自己的指甲盖。
后来是小阿姨给她买的。她说,家里条件不好,小秋,我们就尝个味道。以后想再吃,就得靠你自己了。
其实这样说以后,她更不敢吃了。
“别客气啦,姐姐给你买。”应拾秋看着欣怡,微微笑地摸摸她头,“怎么感觉你又长个子了?”
“都二十四了,哪还会长啦。”
“高一点不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
“我觉得好,你可以给我挡挡太阳。”
“姐,一把伞才几个钱啦!”
姐妹俩的笑闹声散在院子里。
也许有些植物不太能耐受台北的气候,不然为什么感受不到她的生命力呢。
林靖姿眯着眼睛这般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