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手间在走廊尽头。

    迟羿靠近时,里面正传出皮带扣撞击的金属声,夹带着男性带哭腔的推拒和隐忍的喘息。

    ——有两个人在里面起了争执,听上去正在以某种暧昧的方式强行解决。

    迟羿停在门口,脑子里浮现出刚才视野里那双大手。

    祝哥……不玩儿?

    这么乱的地方,不同流合污怎么可能。

    呻吟声尖细,祝哥应该是上面那个。

    迟羿丝毫没有避嫌的自觉,面无表情地走到洗手池前,把水龙头拧到最大。

    哗啦啦的水声骤然响起,隔间里的哭叫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迟羿捞了把水泼在脸上,镜子里的人表情冷漠,双颊泛着与表情极不相称的红色,乍一看其实不明显,但手背贴上去,烫得有点不正常。

    度数这么低都扛不住,啧。

    迟羿懊恼地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,早知道就该甩那男的一巴掌。

    咔哒——

    隔门被人推开,男人系着皮带从里面走出来,到迟羿旁边洗手,撩起眼皮从镜中瞟他。

    迟羿淡定回以眼神。

    指节太粗,汗毛旺盛,很丑的手。

    不是姓祝的。

    迟羿松了口气,莫名涌起一丁点儿很幼稚的得意,甩甩手,转身准备离开。

    “慢着。”男人叫住他,“你听到多少?”

    迟羿转头,露出一个以假乱真的茫然,点点自己:“你是在叫我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不多。”迟羿诚实道,“只听到他在哭。”

    “小子,我没见过你。”男人往洗手台上一靠,“新来的?”

    怎么人人都看得出来,他背后被人贴标签了?

    往镜子瞄了一眼,也没有啊。

    迟羿保守回道:“有事吗?”

    男人转着打火机,用评判货物的目光上下打量他:“他们这次挑的人不错。”说着丢张卡到他脚下:“里面有五万,陪我一晚。”

    迟羿挑眉。

    男人叼烟进嘴,“嫌少?”

    几次三番遭人冒犯,迟羿突然没了忍让的兴致,脚尖碾上地面的卡,轻轻一踢,卡片滑回男人脚下,在空旷的厕所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“如果出现在眼前的任何人都可以购买,那么我想,”迟羿无辜地眨眨眼睛,“您应该卖不上价。”

    男人脸色微变,没有发作:“很嚣张嘛,背后有靠山?要是他知道你这么会闯祸,肯定要生气了,也有可能,会把你送给我赔罪。”

    他呼出一口烟,语带威胁:“小子,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
    “会吗?”

    迟羿无谓地耸耸肩,拉开隔间门,居高临下地看向瑟缩在门边的男生,“他买你多少钱?我出两倍。”

    空气有一瞬的静止,男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,目光转而变得玩味。

    他拖长声音“哦”了一声,“原来是同行。”

    隔间里的男生慌忙整了整凌乱的衣衫,拘谨地走了出来,求助似的看向男人:“哥……”

    男人吹了声口哨,冷呵道:“这个骚货是我的人,你想要啊?不卖。”

    “哥哥……”男生垂下的眼眸微微上抬。

    迟羿冷眼看着,心底烦躁愈盛,“你们两个……呃啊!”

    一道粗暴的力气袭来,男人突然逼近,把他重重地按在了门板上。

    烟头直喇喇地抵近眼睑,烟气熏人,迟羿难受地闭上眼,话被堵回了喉咙。

    男人嗤了一声,卡着迟羿的脸把他往门板上响亮一磕,揪住衣领把人往外拖去。

    “给脸不要脸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!”

    男人力气实在太大,迟羿反抗不上力气,直接被拖上了三楼。

    砰!

    套间门重重拍上,迟羿狼狈摔倒在地,后脑勺与手肘都因磕碰而传来一阵剧痛。

    男生追上来,跪伏在迟羿跟前恳求道:“哥,哥……别这样,不要牵扯别人好吗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岑,我让你进来了吗。”男人狠狠剜了他一眼,“滚。”

    “哥,你有气冲我来……”

    男人一脚把小岑踹翻在地,“呵,冲你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都给我滚啊!”迟羿推开小岑,撑着地,愤恨地瞪着男人。

    “小子,别用那种眼神看我,道歉的机会我还没有收回。”

    男人的鞋尖碾上迟羿的脚背,语气恩赐,“你该庆幸我今天心情好,愿意跟你耗时间。”

    话虽如此,他气是冲着小岑发的,对迟羿纯属是指桑骂槐,其实并没有多少为难。

    ——大概也有小岑一直拦着的原因,多数疼痛都被他挡了去。

    男人吐着烟圈离开的时候,小岑已经脱力得爬不起来了,他皮肤很白,残暴的伤痕晕染在他身上格外明显。

    迟羿心情复杂把小岑拖到了床沿。

    小岑生了一张很丧气的脸,瘦弱,低眉顺眼,照着他的鼻子打上一拳,他也只会紧紧地捂住嘴巴忍痛,哭都不敢大声。

    胆小、懦弱、没用。

    这算什么。

    迟羿踢了踢小岑的脚,“喂,你还好吧。”

    小岑手里还攥着男人丢下的黑卡,有气无力地,“我没事……”

    迟羿很瞧不惯他这副廉价样子,凉飕飕开口道:“一顿打换五万,是不是很值得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默了一阵,小岑说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凭什么我走?”

    迟羿下意识呛声,随即觉得自己没必要和他一般见识,坐在床上,烦躁地踢了踢腿。

    “跟你打听一个人,别人说是老板的朋友,叫他祝哥,你认识吗。”

    “祝哥?”小岑慢吞吞地,“你是说祝君则吧,这里没人不认识他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和老板是大学校友,以前一起组乐队的,偶尔会来律让唱歌,人气很高的。”

    律让,酒吧的名字,全名是“他律退让”。

    迟羿一开始在网上看到聚会活动的海报,就是被其所在的地址名称吸引的。

    他是个为传宗接代而生的孩子,在规训中生活了十八年,亲缘关系堪称淡泊。

    母亲文艺多情,崇尚自由,婚前与父亲约定好一辈子丁克,婚后却没能顶住两家老人的压力,为怀孕吃尽了苦头。父亲心疼得不得了,刚出月子就带她去了国外定居,和家里几乎断绝关系,一个眼神都没留给襁褓里的婴儿。

    从小到大,迟羿获取关注的唯一方式,就是呈上和自己和证书奖状的合影,而后邮箱里会收到一首鼓励的小诗,同时银行卡里会多上一笔钱。

    这就是他和把他带来世上的两个人之间,仅有的联系了。

    “祝哥人很好,和这里大部分人都、不太一样。”小岑说,“今天他来了,你看到他啦?很帅吧。”

    “没看清脸,身材不错。”许是酒精的作用,迟羿眼前有些晃,“唔,手很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弹吉他的时候更好看,可惜他现在不弹了……”

    迟羿突然站起来,拉开距离,从上到下打量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以前也这样被人打吗。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什么?”

    “家里、学校。”迟羿语气冷淡,“家庭暴力,校园霸凌,或者之类的,有过吗。”

    小岑瞳孔缩了一下,然后垂下眼睫,缓慢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得到肯定的回答,迟羿勾了勾唇,心头涌起一股很诡异的满足感。

    果然如此。

    从细节中猜到别人的遭遇,看透对方,能给他带来强烈的安全感。

    “采访一下,”迟羿说,“什么感觉。”

    “感觉……”小岑慢慢坐了起来,“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喜欢吗。”

    小岑脸色古怪,好像他问了句废话,“不喜欢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挨打很痛,大家都不喜欢。”

    迟羿居高临下,眼底看不出情绪,“既然不喜欢,那为什么不反抗呢。为什么这么听话,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越软弱,别人就越是想要欺负你啊。”迟羿语气凉薄,话中带讽,说不清是傲慢还是惋惜。

    小岑一时愣了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    “那男的对你很好?”迟羿突然话锋一转。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小岑点头。

    “是吗,看不出来。”迟羿冷嗤,“他把你当狗。”

    “每个人都会有情绪,你没看到全部。”小岑说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迟羿冷冷一笑,毫无预兆地出拳挥向小岑胸口。

    “呃!”小岑来不及反应,堪堪立起的身形不稳,被这力道撞得脚下一歪,重又跌回到了床上。

    “对,我没看到全部,我就看到这些!”

    迟羿咬着下唇,被男人侮辱的怨恨与对小岑不争的愤怒交杂在一起,尤其是……他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从前软弱的自己。

    迟羿一把抓起小岑,“他这么对你,你居然还在帮他说话?你是不是人啊?到底有没有脾气啊,有没有?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转到楼上了?好,305是吧,嗯,我等下就过来。”

    祝君则挂断电话。

    他本来想去洗手间漱口,没等靠近就听见里面传出的动静,转而走旁边的小门出了酒吧。

    秋天渐近,天气还是那么鬼,大半夜的突然开始下雨,墙边花架下停的单车被淋了个透湿,雨打在上面啪啪地响。

    祝君则靠在檐下,手指不自觉地跟着雨声在墙上敲节拍。

    嗒、嗒嗒、嗒。

    此刻的清净与五分钟前的喧闹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
    祝君则的眼皮有点打架。

    前段时间为了养身体调作息,已经很久没有熬到这么晚,今夜临时被拉来救乐队的场子属实是意料之外,虽然玩得很尽兴,但也确实有点累了。

    既然来了,也不好扫兴,祝君则剥了颗薄荷糖丢到嘴里,打起精神走上三楼,推开了约定好的房门。

    房间里很空,没有预料中三五成群闹哄哄的好友,只有两条单薄的人影。

    衣衫不整的男人伏在床上,双腿半垂落在床边,瘦削的脊背拱起,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。

    床边的少年正揪着他的衣领,拳头高高扬起。

    好一个触目惊心的暴力现场,祝君则很快意识到自己是走错房间了。

    律让的客人多种多样,各有爱好,自由随心,比这夸张几倍的情况也不在少数,他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
    “不好意思,你们继……”

    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
    祝君则清醒了。

    那个很拽的小孩儿,怎么是他?